第65章

天將亮未亮時,任無涯登門了。

隨行的有七八鷹羽,抬著一口大缸進來。

趙隸一夜沒睡,在一個時辰前便在前庭等候。

此時看著他們一臉凝重的神情,加上那口大缸。

心中那些不安徹底爆發。

但心緒翻湧,麵色卻是愈發冷靜。

沒驚動後院的牛雄,他讓任無涯將大缸抬進了一側偏房。

有鷹羽持燭火而來,趙隸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大缸前走。

這應該是醃酸菜的缸子,他聞見味道了。

但這味道裡,卻摻雜著血腥味。

在燭火映照不到的陰影裡,趙隸很糾結。

一邊想看清那裏的物件,好來應證心中猜想。

可一邊又害怕看到的正如他所想……“呼……”

“呼……”

呼吸聲愈發沉重,趙隸定了定心神,猛然前行一大步。

持燭的鷹羽稍慢半步,在燈火照亮之前,趙隸擰眉分辨。

終於,待到燈火來至近前,他也終於看向了缸子裏的……人。

該是眼睛的地方,僅剩兩個黑乎乎的空洞。

鼻子被剜掉,耳朵被削平。

“卑下的人發現他時,已經被做成人彘了”

旁邊任無涯嘆息道:“不過倒是未曾割掉舌頭,此時應當還能活幾刻”

宛如煉獄的場景浮現眼前,趙隸額前微微發汗,不過竟是顫抖著去摸劉七的額。

“嗬嗬……”

呻吟聲從這不成人樣的漢子喉頭髮出。

“大……大哥?”

“不,不對。

大哥的手大些,也有繭子,是……姑爺?”

滔天怒火湧上心頭,再無了一絲恐懼,趙隸死死閉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去回應。

當初他被遇刺,可以輕描淡寫的翻過去。

因為他沒事,心裏壓根也不在乎。

可劉七這事,誰不知道是受了他趙隸的牽連?“他聽不見了吧?”

趙隸扭頭看向任無涯。

任無涯微微點頭,“耳道已被灌入銅水,說實話,他現在還能活著已然不易”

“沒查到是什麼人做的?”

不管是恐懼還是盛怒,趙隸聲音依舊平靜。

“卑下無能,做這事的人手腳太乾淨了,此刻未曾查到半點蛛絲馬跡”

回頭看向劉七,“你說,他們為何留著小七的舌頭?為何讓他還能說話?”

“定是有恃無恐,曉得他什麼都不知道”

任無涯猶豫一剎,繼續道:“還有便是……”

“激怒我”

替他說了出來,趙隸收回手,撚了撚手指上粘稠血液,大步走出房子,去向後院。

院子裏,牛雄看著趙隸走來,鼻子微微一動就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沉默站起身,“小七回來了?是死是活?”

很努力,趙隸很努力想擠出一個傻嗬嗬的笑臉,可不管他怎麼努力,都做不到。

“還有幾刻的命”

麵無表情的回應一句,趙隸上前死死握住牛雄的胳膊,“十三叔,你答應我,一會去見小七兄弟最後一麵。

剩下的事,交給我去做”

沒有想像中的暴怒,牛雄平靜看向他,隻問了一句,“他在哪?”

看著他的眼,趙隸靜默好一會,才無力放下胳膊,“前庭東房”

沒再理會他,牛雄大步往前,身後幾個弟兄緊隨其後。

“到底怎麼了?”

景陌雪走過來。

沖她慘然苦笑,“小七……被做成了人彘……”

大腦一片空白,景陌雪茫然重複,“人……人……”

不等趙隸上前安慰,隻見其腳下一點,飛沖向前庭。

馬戈在一旁樹下,趙隸深吸一口氣上去,“馬師傅,一會十三叔若是不對,萬請您出手,將其留在府中”

“此事容易”

馬戈擰眉道:“隻怕某要攔下的,不隻他一人”

“任無涯也在,他跟他的屬下,會幫你”

兩人說定,一同走到前庭。

沒有咆哮怒吼,沒有牙呲欲裂。

當趙隸走進房子裏時,就看到牛雄彎身半擁著劉七。

“咳咳……大哥,這些個混球真是夠狠啊……”

“問俺什麼人?嗬嗬,俺能連累姑爺?俺當時就說是他爺爺”

“他們問一聲,俺罵一聲”

“可恨咱身上少長了幾條胳膊幾條手,要不然還能多罵兩句呢”

似是知道他此刻聽不見,因此牛雄沒有開口,就默默的擁著他。

“姑爺人不錯,俺能看出來他是真對大小姐好”

“國舅爺跟俺喝過酒嘞……下去也夠吹的了”

“就是有一點啊……”

“大哥……”

聲音漸漸變弱。

牛雄彎身把耳朵貼在他嘴前。

“那時候俺沒喊疼,隻說痛快。

咱不能丟了自家的臉不是?”

他猜到是他大哥牛雄來了,可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因此這時候哪怕臨終訴說,也始終沒有將大梁山三個字說出來。

“可是……可是……”

“真的有點疼啊……”

“不疼了,不疼了,馬上就過去了”

輕摟著劉七,牛雄安慰一句。

劉七也不知聽沒聽見,就此住嘴,微弱的呼吸聲好似風中燭火,隨時可能消逝。

倏地,劉七頭顱一動,哭吼道:“大哥,給俺報仇,殺他們全家,殺他們全家”

聲罷,氣絕。

牛雄沒有動,就這麼保持著姿勢。

直到再無了半點熱氣,他才緩緩起身。

這麼一動,頓時嚇到了趙隸。

牛雄發怒咆哮他不怕,可他就怕此刻悶著一句話不說。

走到院外,七八鷹羽衛遙遙在外,馬戈亦是默立於南,那是府門方向。

僅僅是環視一眼,牛雄便直接扯下褲繩,也不知道他何時準備好的,竟是從懷裏拿出一把木刺,將其與褲繩混作一起,丟給旁邊的弟兄。

“人馬出山,若需離隊,勿論大小事皆需上報於領隊大兄知曉。

外離歸來時辰,偵查敵情時日,欲行之路,欲行之事,不得有絲毫隱瞞。

超出時辰,領隊大兄即刻找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得枉顧一位弟兄之性命”

“不得枉顧一位弟兄之性命”

“十三寨寨主牛雄,枉顧弟兄劉七之命,當罰三百鞭”

“打”

嘶吼一聲,牛雄就這麼定定站在。

捏著木刺褲繩的漢子微微遲疑片刻,旋即竟是毫不留情的一下一下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