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夏夜的風,難得有幾分清涼。

大開的堂門外,牛雄一眾呼喝著吃酒劃拳。

醉醺醺的漢子們,眼珠子不停往旁邊去看,那裏景陌雪正在操練一眾小宮女。

“國舅,您瞧瞧?”

堂內,任無涯遞來一份摺子。

趙隸沒有開啟的意思,而是笑嗬嗬道:“就不看了,你給挑重點的說說”

“李樂年,永昌九年同進士出身,歷京畿知縣、河州刺史,於永昌十三年呼叫入京。

其先後於吏部、戶部任職,因當年有從龍擁護之功,在陛下登基之後,升任禮部尚書”

“與張相有師徒之實,在任幾年中,將禮部上下打造成一言堂,左右侍郎皆為其同鄉,有心腹之嫌”

“在朝中,向來以笑麵示人,少聞其與人生怨。

近些時日,更是常同齊王殿下出入酒樓,私交甚密”

“好了,就這樣吧”

趙隸端坐,“你辦事到是快的嚇人。

既然如此,不知任大人打算怎麼做?”

半躬著身子,任無涯從懷中緩緩掏出三分摺子,一一將其擺在旁側案上。

“這一份,乃禮部員外郎以下,涉及大不敬流言的七名官員之名錄。

抓人回衙,可定死罪。

卑下有把握,能從下而上,緩緩圖之”

“這一份,有禮部右侍郎構陷同僚,使當年少府寺少卿被舉家株連。

其中內幕,衙內多有秘錄,遍察無常簿發現,那位少卿尚有一子隱姓埋名於長安坊市中,卑下已命人去尋,若有把柄在,或可翻案,並拉這位禮部右侍郎下馬”

手指點在最後一份摺子上,任無涯抬頭看了看趙隸,“這一份,乃是李樂年所有能查到的把柄。

但可惜,即使左衙所有無常簿細查一遍,也沒查出什麼能威脅其地位的要害之處。

僅有一條,與齊王私交甚密,時常密會”

“不過這不算什麼。

陛下若真想辦這人,那隻要他手下的禮部官員牽扯太多,他這個一部主官就有掌管不利之嫌,就該乞骸骨。

屆時陛下順水一推,禮部便可換天”

任無涯說完,收手於側。

三份摺子,三條路。

這般情境下該怎麼選,不管是趙隸還是任無涯都不用去頭疼,更不用冥思苦想的揣摩上意。

因為趙隸腰間掛著可隨意出入宮闕的禦牌。

想知道皇帝什麼心意?去問問就是了。

“都放下吧,明日我進宮就是”

趙隸打個哈欠,“魯國公府那件事,真是查無此人?”

任無涯手一抖,竟是沒有第一時間回話,遲疑兩息後這才咬牙回應,“確實查無此人”

眼珠一轉,趙隸歪頭看向他。

又是一陣爽利涼風入堂來,任無涯喉頭幾番湧動,竟是猛然單膝下跪,“陛下恩寵正盛,國舅身上更是擔著這麼多陛下期許,值此緊要之刻,卑下鬥膽,敢請國舅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煩。

一旦您被抓住把柄,那陛下期許、您的前程以及左衙指望,都將不復存在”

“唉。

看來還真是查到了”

彎身將他扶起來,“你怎麼知道這人跟南邊有牽扯?我好像沒有明說吧?”

順著他的力道坐在椅上,任無涯攥緊拳頭看向堂外。

星月下,漢子們吃喝正興,一個個麵露苦澀的宮女中,女子來回穿行。

“名叫吳蘭的,魯國公府卻是查無此人”

任無涯低著頭,沙啞道:“可其府上有一小院,對外宣稱是魯國公瘋癲的庶女住所。

有暗子給卑下傳過一張畫像,與您夫人,相似七八”

國公庶女?趙隸也是一愣,看了眼外頭正繃著臉踢小宮女的景陌雪,遲疑道:“叫什麼?”

“吳青”

“派人先小心接觸一番,不要打草驚蛇”

“國舅爺,不要再查,也不要再管了”

任無涯起身一臉肅穆,“這些人,您帶入長安已然是天大罪過。

以夫人相待更是比那大不敬流言更重的罪過。

一旦讓人察覺,詳查之下根本兜不住。

大梁山匪眾,亂戰南地幾十年的國朝逆賊,您與他們有牽扯,如何對得起陛下這般信任?”

輕輕一嘆,趙隸轉頭喊道:“媳婦啊,讓她們歇歇吧,都是十幾歲的小丫頭,別欺負太狠了”

外頭景陌雪撇撇嘴,看著麵前的這些人平靜道:“國舅爺開了口,你們就回去歇息吧”

有人當時就喜極而泣。

就在她們準備行禮退下時,景陌雪卻是淡淡道:“國舅心疼你們,你們也該心疼心疼他。

既然入了這府上,此後生死榮華也該與這國舅府綁在一塊。

外頭怎麼鬧,怎麼說,什麼關係,有什麼牽扯,跟府內的你們可沒關係。

國舅心善,我也不是善妒惡人,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不會虧待你們的”

“是,夫人”

小宮女們怯生生的回應。

堂內,趙隸有些苦惱的抓了抓頭,“任大人說的,我豈能不明白。

這樣吧,我先瞞著她,你派人隱秘查檢視再說”

見此,任無涯嘆氣一聲,行禮告辭。

他跟國舅早綁在一起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一點任無涯看的很明白。

告發大梁山之事,他從來沒有想過。

原因很簡單,其一,不管如何,名義上他是靠國舅上位的。

其二,他需要、鷹羽衛左衙也需要這麼一位能直達天聽的貴人,在背後托著。

其三,真告發了,陛下會怎麼選?當初宮門外那般洶洶之情,可曾見陛下懲處過國舅?心中掂量著,他就來至了府外。

跟往常靜謐不同,這次府外竟有一隊金吾衛緩緩路過。

亮明身份後,他繼續往左衙走。

可短短一會功夫,竟是接連遇到了三四隊。

正納悶的功夫,就看到麵前一小將披甲而來,“敢問可是鷹羽衛左衙指揮使,任大人當麵?”

任無涯擰眉拱手,“正是”

“本將李良,見過任大人”

李良打量著他,平靜道:“同為國舅門下,任大人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可直接開口”

同為國舅門下……這句話聽在耳側,恍若驚雷。

是啊,誰說國舅爺手下,就他一人?這般炙手可熱的貴人,誰不想攀附?仔細看去,任無涯深吸一口氣,拱手回禮,“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