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偌大長安城被鍍上一層碎金。

夏熱未散晚涼未起，車架又一次停在了魯國公府。

“國舅去而復返，想做什麼？”

還是那處小院，吳青站在門前，臉上似乎無時無刻都掛著捉摸不透的嘲諷。

天生一副刻薄神情。

“這事我左右不了。”

趙隸坦白道：“進宮就讓曹安良給勸了回來。”

“嗬……”

意味不明的發出一聲嗤笑，吳青背靠門柱，作不屑狀。

也不知是不信他說的話，還是什麼意思。

也沒在意，他看著麵前標準丈母孃臉色的吳青，平靜道：“我想過了，不管事情怎麼辦，還是想讓你去見一見陌雪。之後事情怎麼辦，咱們商量著來。”

臉上表情一變，吳青幽幽看了他一眼，“不見。”

“這事沒得商量。”

攏袖在手，趙隸淡淡道：“到瞭如今這地步，你倆不可能不見麵，無非是早晚罷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讓你倆在這長安城先見一麵。”

“你先前說進宮去尋陛下，我還當你有幾分人味，跟那群混蛋不一樣。現在看來，一丘之貉。除了逼壓迫人還會做什麼？”

瞧著她冷言冷語的模樣，趙隸袖中雙手一緊，卻是垂眸平靜開口，“我說了，這事非我能所左右的。我能做的，就是先讓你母女倆見一見，牛雄你認識吧？他也在我府上，通過陌雪跟牛雄的態度，或許可以略窺大梁山對你的態度。

說不得，你還有活路。”

“嗬嗬……活路？”

嗤笑一聲，“我在乎嗎？”

“要是這麼不明不白的藏著掖著什麼也不做，到了大梁山除了拿你當賠罪的物件，我想不到還有什麼用。那時候你隻有死路一條。”

趙隸看向她，“陌雪跟牛雄或許左右不了景雲龍的態度，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大梁山其他人對你的看法與立場。試探試探，說不得還能想出法子。”

“還說你不懂算計？”

吳青斜睨著他，“國舅連自己夫人都算計的如此清楚，這份心思當真讓人佩服。”

五指猛然攥起。

趙隸深吸一口氣，“我這是在想法子幫你，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不需要。”

依舊是那副態度，吳青故作姿態的沖他拱手行禮，“卑下甲卯，若國舅爺有事，便請下令。至於其他，不勞國舅爺費心。”

趙隸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定定瞧著她好一會，才眯眼道：“你是怕了吧？”

怕？

“怕見陌雪？”

雙臂一展，理順大袖，他一手頂著腰腹，淡笑道：“若我沒猜錯，你是怕見陌雪吧？如此說來，你對陌雪未必沒有情分在。說的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個當孃的能當真無視……”

“閉嘴！”

被戳中心事的吳青有些惱羞成怒，手腕一抖，一枚石子便擦著趙隸左臉飛過。“給我滾！你可知此時我若殺你，易如反掌？”

她會殺自己嗎？

敢殺自己嗎？

能殺自己嗎？

不可能。

這般姿態，無非是類似狗急跳牆罷了。

伸手一抹，看著指尖上的殷紅血跡，“我是真想幫你，不為其他，就因為你是我夫人的娘。雖然你們之間頗為複雜，但我還是想幫你。

不管你承不承這份情，你都要按我說的做，跟我回去。

畢竟……”

抬起頭，“你也沒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嗖！

疾風襲來，吳青一手成爪，緊扼趙隸咽喉，“再不滾，我宰了你！”

窒息之感湧現，趙隸沒有用手反抗，隻是這麼靜靜的看著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吳青鬆開手，趙隸忍不住身體反應，彎下身開始大口呼吸。

“你們這些所謂的貴人，就這般愛玩弄人心嗎？為了你們所謂的大事，為了你們所謂的好意，就如此不顧別人的意願，眼裏從來隻有自己嗎？”

指甲深陷肉中，吳青歇斯揭底的嘶吼著，怒視還在不斷喘息的趙隸，更是悲吼道：“不就是去南邊赴死嗎？我認了，這條命在加入內衛那一刻起，我就不當是自己了。可為何……

為何還要這麼強人所難？

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我自己知道！

為什麼，你還要這麼逼我？

非要看我難堪才滿意嗎？”

五指撐在地上，趙隸聽著耳邊的吼聲，一瞬間心底有了些許動搖。

可也僅僅隻是一瞬罷了……

真讓她按自己的心意去做，隻會讓她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說實話，趙隸自認不是什麼爛好人。

可跟著吳青說話越多，越瞭解她，他就越是覺得這人……可憐。

沒錯，就是可憐。

“你沒得選擇，跟我走！”

知道表達善意沒用，隻會惹來她的嘲諷，趙隸隻能用強硬的語氣說道：“難道要讓我去把曹安良帶過來嗎？”

一滴滴的血水，順著緊緊攥起的手掌滴落。

吳青眼圈微紅，喑啞道：“不就是一死嗎？行，拿我屍首去大梁山也一樣吧？”

雙瞳瞪大，趙隸猛然起身咬牙道：“你這麼做根本沒用！你的生死不是我們說了算的，要看大梁山的意思。你要是敢有尋死之心，隻會禍事！曹安良一定不會放過你魯國公府……”

聞此，吳青十指緩緩張開，不去理會手心的疼痛，隻是獃獃望著天邊晚霞似血，喃喃道：“死都不行……可不就是生不如死……”

謹慎看了她一眼，不等她開口，就將其麵色木然的低下頭，“反正我早就不是甚大小姐，隻是一個隨時待死的閑子罷了。是生是死，是難堪還是如何，隨你們吧。”

“你何必這樣，我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說這些有意思嗎？我不想見……你卻非讓我去。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心中那可笑且自私的偽善？”

定定瞧著她好一會，趙隸一言不發的轉身就走。

臉上再次浮現那抹不知是沖自己還是他人的嘲諷，吳青最後看了一眼這小院，默默跟上。

這次離開，怕是再不會有機會回來了。

想起馬上就要見到的人，吳青心裏更是隻覺得慌亂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