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心知自己總要說點什麽令人信服，便道：“曉公主早產而生，她有先天性的心疾。出生的時候吃了苦頭，我記得，她生下來似乎隻有不到四斤？不足月出生，嬰兒時期太過幼小，腸胃還沒有長好便被迫服了大量的湯藥，不但治標不治本，還因此傷了她的腸胃。故而，不管如何進補，公主總是不見長肉。”

她又看向茫然聽著她的說話的聶湘，道：“姐姐，以我之見，心疾是無可治癒的，這點方麵你也別太樂觀。但是先把腸胃、氣血此類調養好，以後再小心些養著。待身子骨康健一些後，莫讓公主情緒激動、定時服藥，便可性命無憂。”

“真的？！”聶湘又哭又笑的，一把攥住聶韶音的手，道：“韶兒，你說的這些，姐姐這些年來想都不敢想！”

她長得極美，哭起來也是相當楚楚動人。

聶韶音卻依然愁眉不展，道：“姐姐先莫激動。我說的，隻是最好的狀態，可是否能夠成行……卻非我能控，怕也非姐姐可控。”

“啊？”聶湘一頓，有點傻住。

猶如一盆冷水澆上頭來，她的熱情頓時消減了，不多時也想明白了聶韶音的意思，不由苦笑：“你說得對，非我可控。生老病死，命不由人。”

旋即又默默垂淚：“那可怎麽辦呢？有了治癒的希望，卻因為那些……難道就要送了她的命嗎？我兒怎麽這樣命苦啊！”

聶韶音說的，是最好的狀態，是她獨力全力以赴醫治之下，纔可能有的結果。然而……

皇後那邊能不能允許聶韶音給君曉治病，這是一回事。

就算皇後允許，太醫院會不會幹預，又是一回事。

聶韶音如今是平民之身，皇家又豈會讓她隔三差五進宮？

而君曉是公主，又不可能帶著她出宮治病！

最後，就算這些枝節都不成影響，在深宮之中，如何才能保住這樣一個弱小的生命，那是怎生的難上加難？

見聶湘百般苦惱，甚至又抱怨到命苦上去了，聶韶音在心裏歎了一口氣。

她捏了捏手指，本來不打算提的，卻還是沒忍住將話說出口：“姐姐，我有幾句體己話，想同姐姐私底下說。”

“什麽？”聶湘一愣。

聶韶音神情平靜，看了一眼四周的宮婢。

聶湘明瞭，給靈丘一個眼神示意，靈丘便立刻將所有閑雜人等給屏退了。

*

姐妹二人低聲說了一會兒話後，聶韶音便離開永秀宮。

走在廊道上，紫衣低聲問了句：“小姐明知道此事複雜棘手，並且牽連頗多。本來並不想插手的，為何又改變了主意？”

聶韶音微微一愣，旋即淡笑道：“你看出來了？”

紫衣點頭：“嗯。”

聶韶音歎了一口氣，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本將心嚮明月，明月何時照我還。這世上之事，豈會事事都能如願？我不能做到事事如願，但求事事從心。”

她唸的兩句詩出自於不同的詩篇：

一則：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二則：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被她生生拆了重組，聽起來令人匪夷所思！

紫衣琢磨片刻，抿唇道：“紫衣明白了。”

詩句雖然是亂接的，意思也很隱晦，無非是說，赤誠待己之人，她以誠待之。

因為本來是明月照溝渠的，卻改成了明月照我還。聶韶音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想必是聶湘強塞了十萬兩銀子的“嫁妝”給她，故而才明明不想捲入後宮糾紛，卻還是插手了。

就算不為那些“嫁妝，”見到自己能治的病卻坐視不理，她也是做不到的。

不過從心而已。

兩人剛剛拐了一條宮道，卻見一頂青呢華轎停在眼前堵住了去路。

紫衣一看，連忙小聲提醒：“是蓉妃娘孃的轎子。”

聶韶音：“……”

她還以為走了一趟永壽宮，應該不會有不長眼的來煩人了。

沒想到，這個蓉妃倒是很有勇氣！

盡管心裏這樣想，她還是不得不迎上去，屈膝行禮：“民女聶韶音，給蓉妃娘娘請安！”

轎簾沒有掀開，轎子裏傳出來慢條斯理的話語：“本宮多次差人上門請聶大夫不得，不想今日卻碰巧，遇見聶大夫進了宮。不妨，趁此機會，勞駕聶大夫移步。本宮帶病在身、親自來請，也算有誠意了，對吧？”

這聲音聽起來雍容華貴，帶著幾許傲慢。

果然正當隆寵！

聶韶音垂著眼瞼，沉默。

擋在她必經之路前，請她去芳菲殿，是真的看病還是趁機報複，她一時之間還猜不到。

轎子裏的人再一次發出聲音：“聶大夫不說話，這是不給本宮麵子麽？”

這個時候，聶韶音還能做何選擇？畢竟她不可能真的不給寵妃麵子。

正當她打算認命走一趟芳菲殿的時候，夾道上突然走過來一條身影。

看到那個人，聶韶音心下一鬆。

果然，走一趟永壽宮對自己是相當有好處的！

“老奴見過蓉妃娘娘！”

轎子裏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一絲似笑非笑的聲音：“原來是銀川嬤嬤。”

語氣裏帶著一絲懊惱，卻又不怎麽明顯。

聶韶音自然也認出來了這是永壽宮的掌事嬤嬤、太後親信心腹——銀川。

她微微欠身。

銀川便又朝她行禮：“見過二姑娘！”

“嬤嬤有禮了。”聶韶音發覺，這個銀川不愧是宮裏的老人了，話術相當了得。

不再喊“二小姐”，那自然是因為知道了她已經被趕出了聶家；不喊“聶大夫”，自然是不希望她因此被蓉妃繼續糾纏；喊“二姑娘”，因為她是明嬪的胞妹，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錯處。

銀川陪著太後在深宮之中待了三十餘年，是太後太看重的心腹，後宮之中誰不給她三分薄麵？

蓉妃自然也不敢造次，隻得道：“嬤嬤這是去何處給太後辦差？”

這話是在試探，說得也是妙的。

聶韶音不由暗暗佩服，看來，比起這些人來說，聶湘會失寵也不稀奇了。

聶湘其人，太過老實！倒是像鄺於藍，半點沒遺傳聶勁峰的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