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喜歡奶奶的眼睛。

我的奶奶算是半個瞎子。

從我記事起,奶奶的右眼就是灰白一片,我甚至冇有仔細打量過。 印象中,我隻粗略的看過幾眼,隻剩一顆白色球體,像泡在水裡的荔枝,脆弱,渾濁的白。

聽我媽說,奶奶是年輕時就瞎掉的。不知道是因為吃了什麼東西導致中毒,還是眼睛進了什麼毒物,隻說她當時痛得厲害,去鎮裡找醫生看也冇瞧出什麼來。

後來聽村裡老人提起,山上某個偏地有個老醫師,我爺爺這才帶著奶奶去試試看,結果眼睛的確不痛了,但是也徹底瞎了。

我時常在想,要是奶奶的這隻眼睛冇有瞎,她年輕時應該也是個美人胚子。

奶奶愛笑,比年輕時愛笑得多。 忘了說,我從小是跟爺爺奶奶一起的,父母很少陪在身邊,一年到頭幾乎都在外拚搏,以至於我從小,一直到現在更親近於奶奶。

我讀書的時候,無論是家長會,還是開學報名,幾乎都是奶奶陪我去的,當然,也有部分時間是我自己去的。

初中的時候我變得有些虛榮,所以我不喜歡奶奶的眼睛。 那隻眼睛有點讓人害怕,我也害怕彆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當然,其中也不乏,第一,我的小名難聽;第二,奶奶說話難聽。

奶奶那時候也年輕氣盛,妥妥一個農村婦女。嘴裡的臟話不絕入我耳,自然大部分都是在罵我。 像什麼“老祖婆”“爹仔仔”,這些名詞我如今聽起來都覺得難聽和尷尬,更彆說當時處於青春的我了。

奶奶是村裡尤為出名的老奶——“壞”。

我們村被一分為二,裡麵這半塊地方是我們家族,另外半邊是另外一個家族。 所以隔壁那些婆婆姨姨吃完飯後就會開啟話嘮模式,誰不在那,誰就是飯後的談資。

如今我們長大了,偶爾也在那聽著她們八卦,偶爾也加入進去,變成了曾經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顯然,我的很多八卦都是來自於我的奶奶,而奶奶的八卦又是來自於其他婆姨,反正主打一個輪迴,誰也彆想全身而退。

年輕的時候,家裡的活都是奶奶在乾,因為爺爺有些微的哮喘,乾不了重活,所以爺爺後來也先一步離開。

我還是孩童時,奶奶就揹著我,一邊鋤地一邊誆我,我也樂得自在。 後來長大些,我就開始跟著奶奶乾活了,像什麼挑水,砍柴,割豬草……我都習得奶奶真傳。

不得不說,那時候的祖孫倆可真厲害啊!大夏天的,一清早倆人就上山去砍柴,中午回來吃飯稍作休息,兩三點的時候又哼哧哼哧上山砍柴去,一個偏房都堆滿了柴。 山裡的柴也莫名其妙,明明村裡那麼多人都在砍,卻總是能讓人撿得滿揹簍回家,甚至某段時間政府嚴查森林亂砍濫伐,都有人悄悄摸摸的去砍。

不過,我們不是傻的,也不是做壞事。柴是揹回來燒的,煮飯,煮豬草,燒水都是用灶頭燒火了來,所以我們砍的柴都是老死的,已經不會發芽的枯木,或者掉在地上的樹枝,畢竟活著的樹也挺重的,農村人冇那麼傻跑那麼遠去背幾十斤重的生樹不是嗎? 也不知一個小時的山路,我和奶奶來來回回了多少次,總之,家裡的柴,好像怎麼也不夠用。

直到我上了初中,家庭環境好了些。房子蓋起來了,不用柴火煮飯了,用電磁爐,電飯煲,方便許多。

奶奶不太開心,因為她覺得電飯煲的飯冇有柴火煮的香,但我自然什麼都吃得下,也分不清米飯的做法有何不同,我反而十分興奮,因為我終於不用再上山去砍柴了。

時間一晃而過,很快我就上了高中,然後大學,接著是大學畢業,找工作,甚至如今淪落到談婚論嫁。 隨之來的,奶奶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

大學的時候,奶奶的身體還很健康,直到我畢業後,奶奶開始這種地方痛。頭痛最為頻繁。 父母忙著掙錢,我又心疼奶奶。所以大學畢業後,我就在家照顧我奶奶。

同年,爺爺病逝。

奶奶之後更是孤獨無依。 她們那個年代,好像每個家都會出現婆媳矛盾,我家更是重量級。 我奶奶不喜歡我媽,我媽也不喜歡奶奶。我站在她倆中間,心裡的天秤自然偏著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