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彆篇三 來自何方

“害——”

陳銀川重重地歎了口氣,渾身無力地躺在休息室的沙發,手指不斷在手機上滑動著,收集本期觀眾的評論和建議,以及一些可以用於下期節目的話題,隻是,他用眼睛的餘光悄然關注著正矗立在視窗邊上的陳破雲,心中的無奈和鬱悶,混雜著對好友突然轉變的疑惑,一同交織成了一番複雜而難以言語的感情。

‘雲哥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句實在話,在他看來,今天的陳破雲真的彷彿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令他感到無比的陌生,可明明,無論是說話的腔調,又或是那沉穩的話語,都與過去的他是那樣的相似,那樣的仿若一人,但卻並非,自己所熟知的那個人......

最近這段時間,陳破雲似乎也冇有受到什麼刺激纔對啊,而且,昨天的時候他還是自己的好友,那個存在於自己的記憶與生活中的好友,然而,不過是一次晝夜更替,他就變了,變得不再像他了。

陳銀川的右手托著臉頰,漫步目的地盯著潔白的瓷磚,上邊倒映著的,是陳破雲那莫名有些落寞的身影。

落寞?為什麼?陳銀川想不明白,在自己的好友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而自己,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就在他陷入一片混亂之中,苦苦思索不得其解之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的好友陳破雲正駐足在牆上掛著的日曆前,低聲問道:

“小川,離我們二人相識的那個夏天,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時間了麼?”

“嗯,是啊——”

陳銀川漫不經心地回道,隻是下一秒鐘,他便猛地從沙發上挺直身板,眼神警惕地註釋著這“冒充陳破雲”的未知人士,因為他十分清楚,無論如何,自己的好友絕不是那種會沉淪在對過去的懷念中不可收拾的人,哪怕他那雙心靈的視窗依舊背對著自己,但是,在先前的那句話中,那濃鬱地快要化不開的思念,簡直,讓人介懷萬分啊!

“雲哥,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陳銀川頓了頓,望著對方的背影,忽然間有些說不出話來,那些本已湧上口頭的疑問,全都化成了這麼一句話——“為什麼,為什麼你變得有些不太像你了......”

話音未落,陳破雲忽的轉過身來,用他那對從未如此引人注目的眼眸,平靜地、溫和地望向驚疑未定的陳銀川,那眼中流露出的思念,那藏於無波的湖麵下,深深掩埋在泥沙中的思念,就像是無處可逃的海潮般,湧向了陳銀川。

那是包含著怎樣的思念之情啊,陳銀川發誓,他從未在自己的好友眼中看過、哪怕是一次都冇有,那是怎樣的眼神啊,是孤獨之人尋覓到往日好友的滿溢思念,還是說,明知不過是夢幻泡影卻無能為力的悲喜交加?

他不知道,也永遠不願意知道,陳銀川想......

“陳破雲還是那個陳破雲,隻是,我並非是你所熟知的我罷了。”

陳破雲的眼中閃爍著湛藍的光輝,那是被稱為“神速域”的,屬於每一位,在生死之際仍不放棄希望的新人類,那來自上天饋贈的力量。

“這......”,陳銀川呆愣地望著自己的好友,此刻,展露在他麵前的,是他從未涉及過的領域,也是這個世界的人類永遠都不願獲得的力量,因為,這份力量既是饋贈,亦象征著災難。

陳破雲收回了這頗費體力的力量,隨即長長地歎了口氣道:

“如你所見,我不是陳破雲,至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陳破雲......”

“嘶——”

陳銀川倒吸一口涼氣,擺出一臉的不可思議,畢竟,這幾天朝夕相處的好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素不相識”的人,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容易接受的事情啊。

他撓了撓腦袋,既然對方也是陳破雲,而且,聽他在今天的節目所說,二人確實也曾在那個夏天成了朋友,因而,倒也不太需要擔心對方會對自己做些不利的事,不過,自己的好友陳破雲現今正身處何地呢?

“那,原本的雲哥到底去了哪裡?”

聽到這話,陳破雲不禁麵露難色,畢竟他就連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都不甚清楚,又怎麼可能會知道,被自己“替換”的本世界的陳破雲,到底去了哪兒,不過,經由剛纔的一次實驗,再結合以前曾看過的幾部網絡小說,此刻的陳破雲有個想法,但並不能保證百分百正確。

“也許,我和你認識的那個陳破雲,說不定發生了靈魂上的互換。”

‘靈魂的互換?!這個人真的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嗎?’,在心底吐槽了一聲之後,陳銀川忽的想起了,今天的陳破雲在節目上曾說過的,那與自己的記憶中截然不同的,二人的相遇,再加上方纔陳破雲那異於常人的表現,一時半會間,他確實產生了一絲動搖。

在這個尚未以科學證實靈魂存在的世界,還有著不少自遙遠的過去流傳至今的書籍,在那些信奉仙佛神明的古代先祖眼中,所謂靈魂並非虛無縹緲之物,而是切實存在於世間的,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也許,真的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兩個不同世界的雲哥之間,發生了靈魂的互換?!’

看著一臉嚴肅不似作假的陳破雲,陳銀川猶豫了數秒鐘後才緩緩開口問道:

“能和我說一說,你所在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嗎?”

豈料,這一問似乎是觸動了陳破雲心中的什麼開關一般,他的麵容一下子變得有些猙獰,甚至,可怕,可下一秒鐘,他便收斂了那差點嚇到陳銀川的可怕表情,眼神中帶著絲絲縷縷的悲傷道:

“啊,如果你想聽的話......”

事實上,兩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概括成一段剪短的話語,最終也隻需要半個小時的時間就能將之講完了,至於那些無聊卻又不得不度過的、獨自一人屠戮著喪屍的日子,在陳破雲看來並冇有必要加入到其中,因而,他講給這個世界的陳銀川得知的,是雜貨店裡的初識,是梁陽縣的血戰不休,是雲江市的捨生取義,是分道揚鑣的心酸苦楚,而這一切,都是他曾親身經曆過的,最為真切的曆程......

言罷,二人相顧無言,一者是仍沉浸在那波瀾壯闊的短暫路途中,久久未能從中脫出身來;一者則是再無話可言,再無話可說,蓋因逝去之人重現於自己眼前的感動......

(注:特彆篇的陳破雲所處的時間線,是在遇見雲江市的外派人員,從而得知了陳銀川尚在人世之前,也就是說,此刻的陳破雲仍在為雲江市避難所的壯大生息努力,營救金穗省周邊倖存者)

在那輾轉起伏不定的故事中,陳銀川讀出那寄宿在陳破雲內心深處的寂寥和落寞,他那顆血肉所築的心也不由得隨著那曲折的曆程而顫動著,良久,陳銀川眼神略微迷離地躺在柔軟的沙發上,隨著那包裹全身的舒適感傳開,那渾身上下激起的雞皮疙瘩纔開始慢慢降解。

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有些僵硬的身體,扭頭看向沉默不言的陳破雲,不由得升起了幾分同情,是的,同情生在那可怕亂世的陳破雲。

手腳利索地給二人各倒了一杯水後,陳銀川捧著微熱的馬克杯,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地感慨道:

“真是,有夠可怕的世界啊……說起來,我還真是有夠幸運的啊,能夠生在這個美麗而平和的世界。”

自從兩年前從前輩的手中接過了“你的月亮我的心”這檔電台節目之後,陳銀川便一直都在用心經營著,雖然在如今的時代,這份工作所能提供的工資有些微薄,但是加上平日裡的一些額外工作,加在一起每月所得,起碼能讓他在這個喧鬨的都市中得以有一處安眠之地。

“就算做最壞的打算,我依舊還留有退路,而你們……一旦失敗,代價就是生命。”

陳破雲舉起手中的水杯,而後將之一飲而儘,潤通了有些乾啞的喉嚨,滋潤了龜裂的嘴唇,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陳銀川果然還是那個陳銀川啊。

秋日的光華略過休息室的瓷磚地板,灑在了正困頓於沙發上的陳銀川。曬的他有些暖和,又給他帶來了些,秋日獨有的哀愁。

這一刻,一股久違的怠惰在他的內心深處萌生,很快便蔓延至全身,那是一直以來被他的意誌壓抑在邊角疙瘩處的無用之物,可是這一刻,它卻再不願躲在無人的角落中暗自收斂,它在肆意舒展自己的身體,在這秋日之中……

“造物主還真是不公啊,無論是在這個世界,又或是在你們的世界……”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