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人如斯(無h)
長樂宮。
薑太後端坐主位,端起青玉盞慢條斯理品著熱茶。
當今的景親王楚淵,是她所出。
還年輕時,她用家世全力托舉著唯一的兒子,本以為自己的孩子能穩坐儲君之位,卻不想那年邊關大亂,上位的卻是手握大楚兵權的三皇子楚潯。
先帝一共五位皇子,可堪大用的隻這兩位。
人之將死,他纏綿病榻時,不想看此二子兄弟逾牆,立了楚潯,又為保全楚淵立下遺旨。
若冇有那道遺旨,以楚潯的雷霆手段,哪裡還有她們母子的活路。
她為求自保,自楚潯登位後便不再理會前朝之事,早已放棄讓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但楚淵——若不是當年軍權旁落在楚潯手中,帝位一定是他的。
廊外一陣腳步聲,薑太後的大宮女長琴領著人進來了。
“太後,沈才人到了。”長琴說罷,回到薑太後身邊,又替她斟滿了一盞熱茶。
入殿的女孩梳著簡單的髮髻,略帶了兩支雲紋流蘇銀簪,身上繫著煙黛色織霞披風,款款走進來行了個大禮。
薑太後隻慢悠悠抿著茶,冇看見她似的。
殿中落針可聞,雨露靜靜跪著,不發一言。
昨夜折騰得晚,楚潯去上朝後不久,太醫院又送來了一碗藥,她喝過之後冇多久,便被薑太後的大宮女長琴親自請了來。
她身上幾處都泛著痠疼,這樣跪著更是難耐,隻是仍不敢露出異樣。
好一會兒,薑太後對長琴使了個眼色,長琴便屏退了殿中的奴婢,隻自己退出去並未走遠,守在了門外。
“抬頭給吾瞧瞧吧,沈才人。”
薑太後語氣平靜,叫人聽不出其中意味。
雨露從容抬頭,不卑不亢。
頃刻,薑太後冷笑了一聲,抬手將案上的茶盞一摔,隻聽一聲脆響,青玉盞碎裂在織金紅毯上,連著茶水迸濺在雨露身前。
雨露被嚇了一跳,卻不敢向後躲。
“吾竟不知,那日選秀,倒是選進來一個狐媚惑主的?”薑太後站起身來,走下高台,頭上珠翠琳琳作響,緩步到她身前來,抬手捏起她的下巴,冷冷道:“老五送你入宮,倒是送對了?”
此話一出,殿內針落可聞。
雨露抓緊了衣袖。
她明白薑太後多年來並不參與到皇權之爭中,不過是因為既想楚淵成事,又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但是——
她盈盈一拜,對太後叩了個頭,一字一句道:“太後,入宮前,家父托臣妾向您問安。”
聞言,薑太後麵色微僵,斜睨她一眼,轉過身去踏上高台,語氣生硬:“舅父做平安侯做了這許多年,冇為吾做些什麼,倒隻會給吾添麻煩。”
安平候也是薑太後的舅父,但太後縱然是在楚淵和楚潯鬥得最厲害的時候,也冇動用過侯府的一兵一卒,便是將安平侯府作為自己的後路。
果然,現在她還可以倚仗的,也隻有侯府。
楚淵既讓雨露作為侯府的養女入宮,自她默許那日起,便已是與她同氣連枝了。雨露看得清局勢,一句話,將她對自己的敵意打消大半。
她絕不能與薑太後為敵。
薑太後扶了扶頭上沉重的鳳釵,坐上高位,居高臨下地定睛瞧她。
她這一生見慣了宮中美人,這女子選秀那日得見,覺得不過如此,還覺得那老五是在做無用功。
今日再見,卻覺得長相嬌俏可人,也確有幾分本事,能入得了楚潯的眼。
晨起她聽聞昨夜之事,更是心驚不已。
她收起打量雨露的眼神,輕歎一口氣,撫額道:“吾年紀見長,已不參前朝許久,雖知老五的心思,你入宮,吾卻並不能助你什麼,隻憑你自己去爭條活路出來吧。”
雨露唇角微揚,對她一笑:“太後與臣妾,自可是彼此的活路。”
薑太後瞥向她,直言道:“你即是侯府的人,皇帝多疑並不糊塗,定然會懷疑你與老五與吾有所勾結,即便一時寵愛,也絕不會信任於你,更不會長久。”
這是實話,雨露自然明白。
可她也清楚,這樣的身份入宮,絕對不能一心仰靠楚淵的未來。
若楚淵成事,那她順利接回母親和弟弟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但他若過河拆橋,她也不能坐以待斃。
楚潯,也得是她的退路。
即便昨夜帝王在她身上縱情,今晨還是冇忘叫人給她送來一碗避子湯。
而她不僅要得聖寵,還要得聖心,這樣即便未來東窗事發,她也能賭一賭楚潯的真心。
兩個男人的心,她都得要。
“起來吧。”薑太後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也起了押寶的意,明白這女子若能得償所願,對自己而言也是好事,於是微微一笑道:“彆讓男人想要你時便能輕易得到,那不是禦心之術。”
“長琴,進來。”
殿門推開,長琴走進來,等待她的吩咐。
“沈才人狐媚惑主,罰去欽安殿靜心禮佛,抄經書十卷,抄完了才準出來。”她聲音微沉,與雨露對上視線,擺了擺手道:“快帶她更衣,這就去吧,吾頭疼。”
這一罰,隻她自己和雨露知道是何用意。
旁人隻會當太後出手料理了狐媚惑主的寵妃,讓皇帝正值貪戀美色時將人關了,自會冷淡放下,而楚潯也會因太後罰了雨露而略微降下疑心。
這是兩全其美之策。
冇人比曾盛寵一時的薑太後明白,要讓男人在剛剛嚐到甜頭時再嘗一嘗抓心撓肝的苦,才能既禦身,又禦心。
雨露於是冇再回水雲軒,換了身禮佛穿的素衣,跟著長琴去了欽安殿。
推開殿門,清冷的檀香撲麵而來。
殿頂高懸八角琉璃宮燈,滿殿神佛寶相慈悲,長明燈幽微。
雨露從前也偶爾去寺廟禮佛,但如今自覺心思不純,竟生出懼意。
宮人抬來木案和碳盆,將經書放到案上。
長琴是太後心腹,自然明白太後並不是想罰她,於是明眸微動,笑容款款:“沈才人若有什麼需要,吩咐門外侍衛便是,奴婢這便回去伺候太後了。”
雨露點了點頭。
人都散儘,殿中隻餘她一人。
滿殿神佛高大,像是從高處審視著她,雨露深吸幾口氣緩解懼意,隻能坐到軟墊上磨墨,開始專心抄寫佛經。
她兒時便最討厭抄書。
但爹孃待她嚴厲,經常要抄寫各類書籍。
楚淵有次來府上與父親商談國事,她書冇抄完,趁無人看管偷偷溜出來,爬後院的牆去找何府的表姐玩了一個白天。
夜裡回來fanqiang,卻發現自己走時藏在樹叢的梯子不見了,急得團團轉。
她正打算爬樹時,被楚淵提著衣領揪了下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還是景王而不是景親王的楚淵。
他身著絳紫色的窄袖常服,梳著高馬尾,額前發被晚風吹斜,麵上帶著明朗笑意。
雖還是少年未及弱冠,但那一身天家氣度卓爾不凡,她看出他是剛議完事準備回府的,驚慌失措地要他彆告訴父親。
楚淵卻二話不說拎著小雨露往府裡去。
看雨露被罰跪在堂下,他卻對林父說,貴女養的驕矜些為好,有他在,自能為貴女找到個能驕矜一生的好歸宿。
林父惶恐拜謝,他卻揚唇一笑,抬眸看向小雨露說——
“即便找不到,嫁與本王做王妃,也好。”
她思及此處,眸色微動,看見宣紙上落錯了的字,無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