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每一個設想,都讓沈哲的臉色蒼白一分。他感覺自己正在親手打開一個又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然而,推演並非一帆風順。很快,尖銳的問題被拋出:

“信索傳火,遇水或泥濘如何?”

“藥撚延時,風雨天氣豈非失效?”

“敵軍若有精明匠人,發現信索或藥撚,小心拆除,豈不白費?”

“若是誤傷百姓或我方後續收複部隊,該當如何?”

最後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沈哲心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目光都看向了蕭徹。

蕭徹始終沉默地聽著,目光深邃地在那幅地形圖和沈哲的圖紙之間移動。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利器無眼,豈分敵我?戰場之上,唯有勝負。水患可深埋信索,或以竹筒護之;風雨乃天時,利弊皆需承受;拆除?”他冷哼一聲,“那便讓他們拆!每拆一枚,便耗其時間,損其人力,亂其心神!至於誤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沈哲慘白的臉上,一字一句道:“戰端一開,玉石俱焚。慈不掌兵。若要懼此,何不卸甲歸田?”

冷酷到極致的現實主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壓下了所有質疑。

推演繼續,變得更加殘酷和實際。將領們開始討論各種歹毒的佈雷組合和欺騙戰術,甚至提出了“餌雷”(假目標)和“詭雷”(觸發方式極其隱蔽陰險)的概念!

沈哲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群正在精心編織死亡蛛網的巨蜘蛛中間,渾身冰冷。

最終,蕭徹一錘定音:“串聯雷陣,優先試製,重點解決信索防水與可靠傳火。延時雷…暫緩,其不確定性過大。”

他做出了選擇,選擇了相對“可控”的連環殺陣。

“沈哲。”

“小…小人在…”

“依據今日推演,重新優化你的設計。十日內,本王要看到可用的串聯雷陣。”蕭徹的命令斬釘截鐵,“墨羽,將今日所議戰術要點,整理成冊,密送前線各營主將,令其…先行揣摩演練排雷與反製之法。”

他竟然讓軍隊開始提前演練反製!其思維之超前,佈局之深遠,令人膽寒!

“至於誤傷…”蕭徹最後看了一眼沈哲,語氣莫測,“若能以百敵之損,換千敵之亡,便是值得。若能不傷己而殺敵…乃上善。此間分寸,你自行斟酌。”

這不是允許,而是警告。他默許了“安全性”的存在,但前提是絕不能以犧牲“有效性”為代價。效率與道德,在他眼中,從來都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沈哲渾渾噩噩地回到石殿,腦海中不斷迴響著校場上那些冷酷的戰術推演和蕭徹最後的話語。

他感覺自己正被拖入一個越來越深的漩渦。他不僅僅是在製造武器,更是在參與設計屠殺的劇本!

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連日的疲憊終於擊垮了他。當夜,他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口中不斷囈語著“火藥…信索…不要…孩子…”,陷入了深深的噩夢之中。

警告:宿主精神波動劇烈,生理機能下降,嚴重拖累任務進度。啟動強製維穩程式…

係統的冰冷提示在腦海中響起,一股異常的睏意強行壓下,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他的噩夢,卻也剝奪了他最後一點清醒掙紮的權利。

他昏睡過去,臉色潮紅,眉頭緊鎖,彷彿即便在沉睡中,也無法擺脫那無儘的煎熬。

而在石殿另一角,負責夜間巡查的陳豐,隱約聽到了沈哲帳內異常的囈語和粗重呼吸。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隻是默默地打了一盆涼水,輕輕放在沈哲帳外,然後無聲地歎了口氣,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