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倉庫的鐵門“吱呀”一聲合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混雜著防蟲樟腦球的刺鼻氣息。

兩千匹雲錦堆得像座小山,上麵蒙著厚厚的塑料布,積的灰能有一指厚。

這種地方,彆說盤點,就是站一會兒都覺得胸悶。

在貨架的最深處,一張破藤椅上,躺著個老頭。

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白色跨欄背心,下襬捲到了肚子上麵,露出乾瘦卻黝黑的肚皮。

腳上一雙斷了帶子的塑料涼鞋,正隨著二郎腿的晃動一翹一翹的。

他手裡攥著把隻有巴掌大的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滋溜”吸一口,然後愜意地閉上眼,哼著不知道哪齣戲的調子。

這是個典型的南京老大爺,活得那是相當“甩”(南京話:灑脫)。

我拎著趙維堂給的那份檔案走過去。

“師傅,忙著呢?”

老頭眼皮都冇抬,蒲扇在肚皮上拍了兩下驅趕蚊子。

“哪個部門的?領料找小張,退貨找小李,我這兒隻管看門。”

聲音乾巴巴的,透著股不耐煩。

“我是外貿部新來的業務員,陸崢。”

我把姿態放得很低,“趙經理讓我來盤點這批去年的存貨。”

聽到“趙經理”三個字,老頭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終於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從我那張流汗的臉,掃到我手裡的清單,最後發出一聲從鼻孔裡哼出來的冷笑。

“盤點?趙維堂那孫子是腦子進水了吧?”

老頭坐起來,喝了口茶,

“這批貨都堆了三年了,早就是爛賬一筆。他讓你來盤點?他是讓你來吃灰的吧。”

“我知道。”

我把清單放在旁邊的貨箱上,“但領導發話了,我總得乾。”

“那你就乾唄。”

老頭重新躺回去,蒲扇蓋在臉上,“彆吵我睡覺。那邊有梯子,摔死了我不負責。”

這是個硬茬子。

我冇再說話,轉身走到貨架前。

兩千匹布,如果不拆包,根本看不出裡麵的成色。如果要拆包,這工程量,我一個人乾一個月也乾不完。

但我冇抱怨。

我脫掉背心,光著膀子,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南京的夏天,地下室就像個蒸籠。

我搬來梯子,爬上最高的貨架,搬下來一箱貨。箱子很沉,死沉死沉的。

“砰。”

箱子落地,激起一陣灰塵。

我咳嗽了兩聲,冇停,繼續搬。

一箱,兩箱,三箱……

半個小時過去了。

我已經搬了二十多箱,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那個老頭雖然閉著眼,但我能感覺到,他在透過蒲扇的縫隙看我。

他在看我什麼時候撂挑子,什麼時候罵娘。

但我冇有。

我從蘇北農村出來的,比這苦的活兒我乾過。

又搬完一箱,我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我走到放衣服的架子旁,從褲兜裡摸出那包拆開的南京·九五。

抽出一根,走到藤椅邊。

“大爺,抽根菸?”

老頭冇動。

“九五至尊,我也冇抽過,嚐個鮮?”

聽到“九五至尊”這四個字,老頭的蒲扇拿開了。

他坐起來,盯著我手裡那根明黃色的香菸,又看了看我滿身的臭汗和灰塵。

“你小子,有點意思。”

他伸手接過煙,冇急著點,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正宗的。趙維堂那孫子平時抽軟中都捨不得發,你一個新來的業務員,抽九五?”

“朋友送的,撐場麵用的。”

我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老頭深吸了一口,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一絲享受的神情。

好煙就是好煙,能通神,也能通人。

“我叫魏國強,這廠裡的老人都叫我魏工。”

老頭吐出一口菸圈,指了指旁邊的破板凳,“坐吧,彆搬了。那些貨都是‘死’的,你搬活了也冇用。”

我坐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魏工,這貨到底怎麼回事?我看單子上寫的是‘次品退回’,但我剛纔拆了一箱,那雲錦的成色,看著不像次品啊。”

魏國強眯著眼,那隻隻有四根手指的左手在紫砂壺上摩挲著。

“你小子眼挺毒。”

他冷笑一聲,“趙維堂那狗東西,把一等品當次品報損,然後低價賣給他小舅子的皮包公司,轉手再高價賣給老外。這中間的差價,全進他自己腰包了。”

我心頭一跳。

果然有貓膩。

“那這事兒,沈總不知道?”

“沈總?”魏國強哼了一聲,“沈曼青是個做大事的女人,她盯著的是千萬級的大單子,哪有空管這倉庫裡的幾隻耗子?再說了,趙維堂做賬做得平,上下都打點好了,誰查得出來?”

他說著,瞥了一眼我放在旁邊衣服上的手錶。

那塊浪琴名匠。

“喲,這表不錯。”

魏國強眼神頓了一下,“這表我見過。去年溫設計師來廠裡盯版的時候,說是想買給家裡人的,還問我這牌子怎麼樣。”

我愣住了。

“您認識溫晚意?”

“廢話!這廠裡的老花樣,一大半都是溫設計師改的!”

魏國強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那丫頭有靈氣,懂行!可惜啊,嫁了個……”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堂弟。”我實話實說。

魏國強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猛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我就說你小子看著不像趙維堂那種一路貨色,眼神裡有股子倔勁兒,跟當年的溫設計師一模一樣!”

他把抽了一半的九五掐滅,小心翼翼地夾在耳朵上,捨不得抽完。

“既然你是溫丫頭的弟弟,那這忙我幫了。”

魏國強站起身,走到那個佈滿灰塵的辦公桌前,拉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

從裡麵翻出一個油膩膩的筆記本。

“這是我私下記的賬。”

他把本子扔給我,“哪天進了多少貨,哪天趙維堂拉走了多少‘次品’,那一批貨的真實編號,全在裡麵。”

我翻開那個本子。

密密麻麻的數字刀。

“魏工,這可是趙維堂的催命符啊。”我手有些抖。

“怕了?”

魏國強給自己倒了杯茶,“怕了就還給我,出門右轉,回去接著當你的業務員。”

我合上本子,塞進褲兜裡,貼著肉,滾燙。

“不怕。”

我看著魏國強,笑了,“我正愁冇這份見麵禮給沈總呢。”

魏國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行,是個帶把的。不過你記住了,這本子隻能給沈曼青看。要是落到趙維堂手裡,咱爺倆都得捲鋪蓋滾蛋。”

“曉得。”

“還有,”魏國強壓低聲音,指了指倉庫最裡麵的一個小隔間,

“那個隔間鎖了兩年了。鑰匙隻有趙維堂有。但我聽說,裡麵藏著的不僅僅是貨,好像還有溫設計師當年留下的一套廢稿。”

“廢稿?”

“說是廢稿,其實是趙維堂扣下的。他想把那套設計據為己有,好去評什麼行業大獎。”

我腦子裡閃過溫晚意那張清冷而落寞的臉。

“謝謝魏工。”

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謝個屁!趕緊滾蛋,彆耽誤我睡覺。”

魏國強揮了揮蒲扇,重新躺回藤椅上,“對了,明天來的時候,記得再帶包煙。這九五抽著確實比紅南京順嗓子。”

我走出倉庫。

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