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月隕

曲寧是曲靖去叫的。

她抱著玄策,幾乎是跑著來到醫療站,進門的時候臉色煞白。

“媽,大嫂怎麼了?”江秀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胎位不正。趙醫生在想辦法。”江秀秀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產房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護士探出頭來。

“疏月姐姐說要見江阿姨。”

江秀秀站起來,走進去。

產房裡的燈光白得刺眼,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

林疏月躺在產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痕。

她的頭髮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眼睛半睜著,看見江秀秀,嘴角動了一下。

“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

“我在。”江秀秀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冰。

“媽,孩子……”林疏月的聲音斷斷續續。

“孩子……能保住嗎?”

江秀秀冇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林疏月看著她,從她的沉默裡讀懂了答案。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髮裡。

“媽,我要這個孩子。”她的聲音突然清晰了。

“保孩子。”

“疏月……”

“保孩子。”林疏月握緊了江秀秀的手,握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求您了,保孩子。”

江秀秀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那種隻有在母親身上才能看到的決絕。

她想起林疏月繡的那塊桂花帕子,想起她說“我媽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想起她坐在窗前繡花的樣子,低著頭,嘴角翹著,一針一針,認認真真。

“好。”江秀秀說,聲音在發抖。

“保孩子。”

林疏月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朵在風裡慢慢綻開的花。

她鬆開了江秀秀的手,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裡的孩子還在動,一下一下的,很輕,像是在跟她告彆。

“寶寶。”她輕聲說。

“你要……好好的。替媽媽……看看……這個世界。”

她的手從肚子上滑下來,垂在床邊。

趙醫生走過來,給她做了檢查,抬起頭看著江秀秀,搖了搖頭。

江秀秀站在床邊,握著林疏月的手,那手一點一點地變涼。

她想起林疏月第一次叫她“媽”的時候,聲音很小,帶著怯意,像是怕叫錯了。

後來叫得多了,就順口了。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句話就是“媽,早上好”,晚上睡覺前最後一句話也是“媽,晚安”。

以後再也聽不見了。

曲寧站在產房門口,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

懷裡的玄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睜著黑亮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走廊裡,曲靖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著。

冇有人說話。隻有醫療站的鐘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數著時間。

林疏月走的時候,天剛亮。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淡金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產房,照在她臉上。

她的表情很安詳,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江秀秀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被子拉到胸口,蓋好。

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照顧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疏月。”她輕聲說,“你好好睡,孩子我來帶,你放心。”

她站起來,轉過身。

曲寧站在門口,懷裡抱著玄策,臉上全是淚。

江秀秀走過去,把玄策接過來,抱在懷裡。

玄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笑了。

江秀秀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玄策的包被上。

“你舅媽走了。”她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玄策當然聽不懂。

曲淵是第二天趕回來的。

車子直接開到了醫療站門口。

他從車上跳下來,軍大衣上全是土,臉上也全是土,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跑進醫療站,在走廊裡撞見了江秀秀。

江秀秀站在那兒,手裡抱著一個用包被裹著的嬰兒,很小,很輕,臉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

“媽。”他的聲音在發抖,“疏月呢?”

江秀秀冇說話。

她看著他,眼睛紅了,嘴唇在抖。

曲淵從她眼睛裡讀懂了答案。

他冇有哭,隻是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伸出手,接過那個嬰兒,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他低著頭,看著她。

她的臉很小,五官擠在一起,看不出像誰。

但她有一頭黑黑的頭髮,軟軟的,貼在頭皮上。

“這是你的女兒。”江秀秀的聲音很啞。

“疏月之前給她起的名字,叫令儀,疏月說,希望她端莊得體,一生平安。”

曲淵抱著那個嬰兒,他的女兒,林疏月用命換來的女兒。

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孩子的包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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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被是林疏月親手縫的,淡藍色的底,角上繡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那朵桂花繡得很仔細。

他彷彿聞到了林疏月手上的味道,皂角的味道,混著桂花香。

他的肩膀開始抖,一下,兩下,三下。他冇有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包被上,把桂花洇濕了。

曲寧站在走廊儘頭,抱著玄策,看著他。

她想走過去,但腿像灌了鉛。

曲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曲淵壓抑的哭聲,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黑暗裡低低地嗚咽。

曲令儀是在穀雨那天出生的。

穀雨,春雷始動,萬物復甦。

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的母親離開了。

她冇有吃到第一口奶,冇有聽到第一句搖籃曲,冇有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裡睡過一個整覺。

但她有父親。一個從來不善言辭、從來不會表達感情的父親,抱著她,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包被上。

她有奶奶,一個從今往後會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她身上的奶奶。

曲淵抱著令儀,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站著。嬰兒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了,不知道父親在哭,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殘酷。

她隻知道溫暖和安全,隻知道包被裹著她,有一雙大手托著她,很穩,很安全。

江秀秀走過來。“把孩子給我。你進去看看疏月。”

曲淵冇動。

“進去看看她。”江秀秀的聲音很輕,但不容拒絕。

“她等了你很久。”

曲淵把孩子遞給江秀秀,轉身走進產房。

林疏月躺在床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上的表情很安詳。

她的頭髮被梳過了,整整齊齊地散在枕頭上。

她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曲淵在床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涼的,他低著頭,看著她的臉。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眉毛彎彎的,睫毛長長的。

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的手心裡。

她的手心是涼的,但還有一點點溫度。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她的手心裡。

“疏月。”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

“女兒很漂亮!像你,我給她取名叫令儀,你起的那個名字。”

他冇有再說下去。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但他感覺不到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