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流會上的暗箭
週三,天還冇亮,葉龍濤就到了潘家園的“杏林閣”後巷。這是他和泰鬥約好的地方,也是古玩交流會的入口。他穿著深灰色對襟衫,戴著口罩和帽子,隻露出眼睛。
“你真要一個人進去?”陳欣從車邊走過來,手裡拿著車鑰匙。
“兩個人太顯眼。”葉龍濤冇回頭,“你在車裡等我。要是兩小時我冇出來,就打這個電話。”
他遞出一張紙條,上麵寫了一個號碼。
“是誰?”
“周明他爸,市局的。”
陳欣接過紙條,手指輕輕碰了下他的手心。
“葉龍濤,”她低聲說,“記得你說過的話。”
“什麼話?”
“活著回來。”
葉龍濤轉身看她。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亮,有光,也有擔心。
“我說了,”他聲音很輕,“我會回來聽你的答案。”
說完,他走進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霧裡。陳欣站在原地,緊緊捏著那張紙條,手都發白了。
杏林閣裡麵很大。外麵看著像普通四合院,進去之後卻是個大展廳。紅木展櫃圍著牆,玻璃罩裡擺著瓷器、玉器、青銅器和字畫,每件東西下麵都有燈,標簽上寫著“海外迴流”。
葉龍濤混在人群裡,眼睛掃過展品。他心跳平穩,呼吸很輕。可當他看到大廳中央的海報時,眼神還是變了。
海報上寫著:“全國古玩交流會——傳承與創新”,落款是“古玩協會王德發”。
王德發,就是泰鬥的真名。三十年前,這個名字毀了他爺爺。
“先生,請出示邀請函。”一個穿旗袍的女工作人員攔住他。
葉龍濤掏出一張燙金卡片。這是三天前寄到他家的,冇有寄件人,隻有時間和地點。
工作人員看了看,微笑道:“葉先生,您的位置在A區,請跟我來。”
A區靠前,正對著主席台。葉龍濤坐下,環顧四周。來的人都不簡單,有老人,有穿西裝的中年人,還有幾個戴口罩的人。大家眼神都很銳利。
“喲,這不是網上那個‘鑒寶小王子’嗎?”
一個怪聲從後麵傳來。葉龍濤冇回頭,但肩膀繃緊了。
“怎麼,不敢露臉?”那人走近,帶著煙味,“怕被人認出來?還是怕被打?”
葉龍濤慢慢轉身。
是個瘦高男人,四十多歲,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串蜜蠟珠子。眼睛小,眯著,卻透著精光。
旁邊有人小聲說:“馬三爺……泰鬥的關門弟子。”
葉龍濤想起來了。馬三,泰鬥最得意的徒弟,專門對付不聽話的鑒定師。當年他爺爺就是被這兩人聯手陷害的。
“馬先生,”葉龍濤聲音悶悶的,“你好。”
“你好?”馬三冷笑,“年輕人,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來的都是行業大佬。你一個網上炒作的小網紅,也配坐A區?”
他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議論聲立刻響起來。
“這就是那個鑒寶小王子?看起來也不怎麼樣。”
“聽說他連大學都冇畢業,就在網上教人鑒寶?”
“現在的年輕人,為了出名什麼都敢做。”
葉龍濤坐著不動。他盯著馬三脖子上的蜜蠟,嘴角微微翹起。
“馬先生,”他說,聲音不大但清楚,“你這蜜蠟,是新的。”
馬三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我說,”葉龍濤站起來,看著他,“你這串‘清代老蜜蠟’,是去年波蘭工廠出的仿品。用烤箱加熱再冷卻做出裂紋。但真正的老蜜蠟,裂紋是自然形成的,裡麵有包漿。你這個……隻有裂,冇有老味道。”
全場安靜。
馬三臉漲紅,手不自覺摸向脖子:“你胡說!這是我師父送的,清代宮廷的東西!”
“王德發會長送的?”葉龍濤笑了,“那更得好好看看。聽說王會長最恨假貨,怎麼會把假的送給徒弟?”
他頓了頓:“除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假的。”
馬三眼裡閃過慌亂。這串蜜蠟確實是假的,是師父讓他戴出來撐場麵的。冇想到被當眾揭穿。
“你懂什麼!”他怒了,“你就是來搗亂的!大家看,他戴著口罩,來路不明,說不定是逃犯!該把他趕出去!”
他一喊,幾個保安模樣的人圍了過來。
“等等。”
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人群分開,一個白髮老頭走來。他穿藏青唐裝,拄紫檀柺杖,麵容慈祥,眼神卻很深。
葉龍濤心跳一頓。
王德發,泰鬥本人。
“師父!”馬三像看到救星,“這小子汙衊您!”
王德發冇理他,走到葉龍濤麵前,上下打量。
“年輕人,”他聲音溫和,“你眼力不錯。那串蜜蠟確實是仿品,是我讓馬三戴的,用來考考大家。第一個看出來的,是你。”
他伸出手:“歡迎參加交流會,葉先生。”
葉龍濤看著那隻手。皮膚鬆,指節粗,是一雙常摸古董的手。但他知道,就是這隻手,三十年前寫下鑒定書,毀了他爺爺。
“王會長客氣了,”他冇握手,隻點點頭,“我是來學習的。”
王德發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很快又笑了。他收回手,對大家說:“既然葉先生眼力好,今天的重頭戲,就請他來鑒定。”
他拍手,兩個工作人員推來一輛車,上麵蓋著紅布。
“這是剛從海外回來的一批藏品,”王德發語氣帶笑,“其中有一件宋代官窯,是本次交流會的鎮會之寶。請葉先生掌眼。”
紅布掀開,是一隻青釉瓷碗。
碗形規整,釉色光潤,開片自然,底足露胎處是典型的“鐵足”。燈光下,冰裂紋閃著微光。
周圍一片驚歎。
“這官窯真漂亮!”
“這釉色,絕對是真品!”
“聽說能賣八位數……”
葉龍濤冇說話。他戴上白手套,輕輕捧起碗。
手感溫潤,釉光柔和,怎麼看都是真品。可當他翻過碗底,看到“大清乾隆年製”的款識時,嘴角動了動。
“葉先生,”王德發在身後問,“怎麼樣?”
葉龍濤把碗放回去,摘掉手套。
“假的。”
兩個字,全場炸鍋。
“什麼?!”
“這怎麼可能假?”
“他是不是不懂啊?”
馬三立刻跳出來:“你胡扯!這碗是我從香港拍回來的,有完整記錄!你一個小網紅,憑什麼質疑?”
“記錄可以造假,”葉龍濤平靜地說,“但工藝騙不了人。”
他看向王德發:“王會長讓我說實話,我就說。這碗是高仿,最近十年做的。燒得像,釉色和開片都到位。但它犯了個大錯。”
“什麼錯?”王德發聲音還溫和,眼神已冷。
“款識。”葉龍濤指著碗底,“宋代官窯,怎麼會刻清代的款?”
眾人嘩然。
馬三臉色發白:“這是乾隆仿宋官窯,當然要有乾隆款!”
“乾隆仿宋?”葉龍濤笑了,“你確定?”
他拿出手機,調出照片:“這是台北故宮的乾隆仿官釉碗,你看區彆。”
照片放大到底足:“乾隆仿官,會在底足塗一層醬色釉,叫‘鐵足’。但這層釉是後來上的,和胎體有明顯分界。”
他拿起碗展示:“而這隻碗的‘鐵足’是胎體自帶的,和宋官窯一樣,是含鐵高自然形成的。說明做假的人想仿宋官窯,卻加了個乾隆款,反而露餡。”
全場安靜。
王德發臉色變了。他盯著葉龍濤,眼裡全是殺意。
“還有,”葉龍濤又拿出一個小瓶,“這是我爺爺留下的試劑,專測做舊痕跡。”
他滴了一滴在碗壁上。幾秒後,青釉邊緣出現淡淡黃圈。
“化學做舊,”他說,“用高錳酸鉀泡,模仿老化。但這種變化隻在表麵,真老瓷器的包漿是滲進裡麵的。”
他放下碗,直視王德發:“王會長,這件‘鎮會之寶’,建議查查來源。能做出這種水平的,全國不超過三人。而其中一人……”
他停頓一下:“三十年前,用同樣手法,陷害過我爺爺。”
王德發瞳孔一縮。
空氣彷彿凝固。所有人都感覺到兩人之間的火藥味。
“年輕人,”王德發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爺爺是誰?”
“葉建國。”葉龍濤摘下口罩,露出臉,“三十年前,被您以‘鑒寶失誤’為由趕出京城的老鑒定師。”
“我是他孫子,葉龍濤。”
“我回來了。”
全場死寂。
王德發盯著他,臉上慈祥的表情碎了。眼裡有震驚,有怒,還有一點……怕。
“葉建國……”他喃喃,“你是他孫子?”
“冇錯。”葉龍濤說,“而且我有證據,證明您當年陷害他。”
“胡說!”馬三吼道,“師父公正無私!你爺爺自己看走眼!”
“是嗎?”葉龍濤掏出U盤,“這裡麵有您和走私團夥的交易記錄,有偽造鑒定書的草稿,還有……”
他看著王德發,笑了:“還有您收五十萬現金,陷害我爺爺的錄音。要不要聽聽?”
王德發臉色大變。他死死盯著U盤,像被掐住命門。
“年輕人,”他聲音沙啞,“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葉龍濤說,“我在給我爺爺正名。三十年前,您用假瓷器毀了他;今天,我也用真相,讓您嚐嚐報應。”
“你……”
“王會長!”
一個蒼老聲音打斷。人群分開,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走來。花白頭髮,金絲眼鏡,氣質儒雅。
“李老!”有人驚呼,“國家文物局的李老!”
李老拿起碗仔細看,點頭:“葉先生說得對,是贗品。做舊手法,和三十年前‘葉建國案’的證物一樣。”
他看向王德發,語氣嚴肅:“王會長,這事協會必須徹查。”
王德發身子一晃,扶住柺杖。他知道,完了。李老一句話,冇人壓得住。
“好,”他咬牙,“很好。”
他看葉龍濤,眼裡滿是恨,臉上卻擠出笑:“葉先生,年輕有為,真是後生可畏。交流會結束後,要不要喝杯茶?我想和你聊聊……你爺爺的事。”
葉龍濤看著他,看出笑裡的殺意。但他不能退。
“榮幸之至。”他說。
交流會結束,葉龍濤跟著王德發去了後院茶室。
茶室很小,很舊。王德發坐在主位,親自煮茶。動作熟練,像個老茶客。
“坐。”他指對麵。
葉龍濤坐下,掃視四周。冇監控,冇窗戶,門外麵站著馬三。
“嚐嚐,”王德發遞來一杯茶,“明前龍井。”
茶湯清,香味濃。葉龍濤冇動。
“怕有毒?”王德發笑了,“如果我想殺你,你活不到現在。”
“我知道,”葉龍濤說,“您想讓我生不如死,像我爺爺那樣。”
王德發笑容僵住。
他放下茶壺,盯著葉龍濤:“你爺爺,聰明,但太倔。三十年前,他肯跟我,現在就是副會長,享儘榮華。”
“可他不肯,”葉龍濤說,“因為他有底線。”
“底線?”王德發冷笑,“值幾個錢?你爺爺守底線,窮了三十年,死的時候連口好棺材都冇有,還是徒弟湊錢買的!”
“你呢?”他身子前傾,聲音壓低,“你也走這條路。以為今天出風頭就能扳倒我?太天真。”
他端起茶杯,輕輕喝一口,看向葉龍濤,眼裡陰狠:“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你爺爺。”
茶杯在他手裡轉,映出他冷笑的臉:“他也像你,以為熱血能改變一切。結果呢?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哦對了,你母親……”
葉龍濤猛地繃緊:“我母親怎麼了?”
王德發笑了:“她冇死。她還活著。隻是……”
他停頓,看著葉龍濤發白的臉,“她不想見你。因為她恨你爺爺,恨你父親,也恨你。如果不是你們葉家,她現在是王夫人,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一個被關了二十五年的瘋女人。”
葉龍濤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聲。他想衝上去,想掐住這老東西的脖子,想問母親在哪。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看到王德發手中的茶杯,看到杯中倒影——窗外陰影裡,站著陳欣。
她舉著手機,螢幕亮著,在錄音。
葉龍濤深吸一口氣,慢慢坐下。
“王會長,”他聲音平靜,“您說得對,我確實天真。但今天,我學到了很多。”
他端起茶,一口喝完,起身:“茶不錯,下次我請您喝。就在……您的審判席上。”
他開門走出去。馬三想攔,屋裡傳來王德發的聲音:“讓他走。”
葉龍濤走出茶室,走進陽光。陳欣從陰影裡出來,握住他的手。
“錄到了?”他問。
“全部,”她說,“包括他承認關你母親的部分。”
葉龍濤閉眼,感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二十五年了,他終於知道母親在哪,終於知道真相。
“陳欣,”他聲音有點啞,“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他睜眼看著她,“我不是一個人。”
陳欣看著他,看著這個經曆钜變卻依然挺立的男人。她心疼,想抱他,想說一切會好。
但她隻是握緊他的手。
“走吧,”她說,“我們回家。”
“回家?”
“我的公寓,”她說,臉微微紅,“離這兒近。而且……”
她頓了頓:“我想給你煮碗麪,你早上冇吃東西。”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耳尖泛紅,忽然笑了。
“好,”他說,“回家。”
兩人牽手走出杏林閣,彙入人群。身後,王德發站在窗前,看著他們背影,手中茶杯被捏得粉碎。
“葉龍濤,”他低聲說,“你以為你贏了?遊戲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