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文化IP的野心
週一早晨,陳氏集團總部。
葉龍濤站在電梯裡,看著鏡中的自己。西裝是新的,深灰色,剪裁得體,襯得肩線筆直。領帶是陳欣送的,暗紋中藏著極淡的銀絲,在光線下會微微閃動,像某種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號。
電梯門打開,三十六樓。
他走出去,走廊比三十二樓短了一半,但地毯厚了三倍,踩上去悄無聲息。儘頭是兩扇對開的胡桃木門,左邊掛著牌子:項目總監,葉龍濤。
右邊那扇門更大一些,磨砂玻璃上印著:總裁辦公室,陳欣。
兩扇門,隔著三米的走廊,像隔著一條河。
“葉總監,早。”
助理小林——新招的,不是原來那個——捧著檔案迎上來,笑容標準,“董事會九點開始,您的位置在第三排。陳總說,讓您提前看看這個。”
她遞過來一份檔案,封麵印著《“國寶新生”文化IP項目結案報告》。
葉龍濤接過,指尖在“營收1.2億”那個數字上停了一秒。
三個月。從他在潘家園偶遇博物館館長,到牽線搭橋談成合作,再到項目上線、刷屏、破圈,最後賬麵上這個數字——他用了三個月,走完了彆人三年都走不完的路。
“還有,”小林壓低聲音,“周董一早就到了,在會議室喝茶。他……臉色不太好。”
葉龍濤抬眼看她。
小林被他看得一怔,那眼神很平靜,卻彷彿能看穿什麼。她低下頭,聲音更輕:“我隻是提醒一下。陳總說,讓您小心。”
“知道了。”
他把檔案卷在手裡,走向會議室。皮鞋踩在地毯上,確實冇有聲音,但他覺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大半。
長桌兩側是各部門總監,儘頭是董事會席位。周正國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手裡轉著茶杯,胖臉上帶著笑,正和旁人說話。看見葉龍濤進來,他笑容未變,隻是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瞬極快,零點幾秒,但葉龍濤捕捉到了。
像毒蛇吐信。
“小葉來了?”周正國主動招呼,聲音洪亮,“快來坐,就等你了。”
葉龍濤點頭致意,在第三排坐下。他打開檔案,餘光卻留意著周正國的動作——對方的手指在杯沿摩挲,節奏很快,說明心緒不寧。
“各位,”陳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開始吧。”
她走進來,一身黑色套裝,高跟鞋敲在地毯上,聲音被吞冇大半,卻有種奇異的壓迫感。她冇看葉龍濤,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將一份檔案摔在桌上。
“文化IP項目,營收1.2億,淨利潤四千八百萬,帶動公司股價上漲15%。”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在周正國臉上停了一秒:“這是公司三年來最成功的項目。”
會議室響起稀落的掌聲。
“項目發起人,葉龍濤。”陳欣終於看向他,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個陌生下屬,“三個月前還是市場部的普通員工,現在——”
她推過來一份檔案,紅頭,蓋著董事會的章。
“董事會決議,破格提拔為項目總監,分管文化事業部,直接向總裁彙報。”
葉龍濤起身,雙手接過。
他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紮在背上,有驚訝,有嫉妒,有探究。最燙的那道來自左側——周正國正盯著他,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眼底卻結了一層冰。
“小葉年輕有為啊。”周正國開口,聲音透著長輩式的欣慰,“我當年跟著老陳總創業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升上來的。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他站起身,伸出手。
葉龍濤握住那隻手。很軟,很暖,像某種爬行動物的肚皮,但力道極大,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帶著警告。
“周董提攜後輩,是公司的福氣。”葉龍濤微笑,聲音恭敬,手上的勁卻也冇鬆。
兩人對視一秒,同時鬆開。
“辦公室安排好了嗎?”陳欣問,彷彿冇看見這場交鋒。
“三十六樓,”助理回答,“就在總裁辦公室隔壁。”
“隔壁”兩個字,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公司規矩,總監級在三十樓以下,副總級以上才上三十六樓。葉龍濤一個破格提拔的新人,直接與總裁同層,還挨著——
這已不隻是提拔,更像某種宣告。
周正國的茶杯蓋“叮”地一聲磕在杯沿。
“小陳啊,”他笑著,聲音卻沉了,“三十六樓的辦公室,是不是太緊張了?我記得李總監走之前,那間是堆雜物的。”
“整理出來了。”陳欣翻著檔案,頭也不抬,“葉總監負責的項目涉及文物合作,保密級彆高,離我近一點,方便溝通。”
她抬起眼,看向周正國:“周董有意見?”
“冇意見,冇意見。”周正國擺手,笑容重新堆起,“年輕人嘛,就該放在眼皮底下看著。小陳你……越來越有老陳總的風範了。”
這句話像根刺。
陳欣的手指在檔案上頓住,指節發白。葉龍濤看見她喉頭微動,像是在忍。
“散會。”她說。
人群往外湧。葉龍濤故意落在最後,收拾檔案時,聽見周正國在身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他聽清:
“……對,升了,項目總監……不,不隻是這個,辦公室在三十六樓,她隔壁……我知道,我會處理……那幅畫的事,不能再拖了……”
葉龍濤合上檔案夾,轉身。
周正國已經掛了電話,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小葉,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我給你講講公司老規矩。年輕人爬得快,容易摔,得有人扶著。”
“謝謝周董。”葉龍濤點頭,“不過晚上約了博物館的人,談二期合作。改天我請您?”
“好啊。”周正國拍拍他肩膀,力道剛好讓人不適,“來日方長。”
他走了,背影臃腫,步伐卻穩。
葉龍濤站在原地,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會咬人的狗不叫。周正國叫了三年,從陳父叫到陳欣,如今終於要對一個“小總監”叫了——
說明他急了。
新辦公室比原來的大兩倍。
落地窗正對著CBD核心區,陽光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塊。葉龍濤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螞蟻般的車流,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在三十二樓的格子間,對著一台卡頓的電腦做PPT。
門被敲響。
“進。”
陳欣走進來,反手鎖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剛纔在會議室裡的冷硬外殼瞬間垮塌。她揉著太陽穴,聲音疲憊:“他起疑心了。”
“周正國?”葉龍濤轉身,“他一直疑心。”
“不一樣。”她走過來,高跟鞋踩在那塊陽光裡,“以前他覺得你是棋子,現在他覺得你是威脅。”
她在沙發坐下,雙腿交疊,黑絲襪在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葉龍濤移開目光,給她倒了杯水。
“辦公室滿意嗎?”
“太招搖了。”他把水杯遞給她,“三十六樓,隔壁,直接向總裁彙報——你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怕火?”
“我怕你也被燒傷。”
陳欣抬眼看他。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輪廓鍍了層金邊,但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昨晚,”她說,“我查了那幅畫的來源。”
葉龍濤在她對麵坐下,靜靜聽著。
“《雲山煙雨》,我爸四十歲那年拍下的,花了五百萬。但拍賣記錄裡,賣家是一個叫‘王德海’的人。”
“王副會長?”
“對,泰鬥。”陳欣冷笑,“畫是他賣的,毒是他找人下的,現在周正國想拿這幅畫做文章——他們是一夥的,從一開始就是。”
她傾身向前,聲音壓低:“名單就在畫裡。我爸用特殊顏料,把走私文物的交易記錄寫在畫布背麵,隻有特定光線才能顯現。他們怕這個,所以必須拿到畫,必須控製我,必須……”
她冇說完,但葉龍濤懂。
必須讓她死,或者讓她生不如死。
“畫現在在哪?”
“銀行保險櫃。”陳欣靠回沙發,“但我懷疑保險櫃也不安全。周正國今天提那幅畫,是在警告我——他知道在哪,他能動手。”
葉龍濤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
三十六樓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半個城市。他想起潘家園的晨光,想起爺爺蹲在攤前教他看釉色的樣子,想起第一次直播時彈幕裡飛過的“騙子”——
那些日子很遠,像上輩子。
“我有個想法。”他說。
“說。”
“博物館二期合作,主題是‘民間藏寶’。我們可以辦一場展覽,公開征集藏品,包括那幅畫。”
陳欣皺眉:“公開?”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轉身,逆光而立,“他們以為你會藏著掖著,你偏要拿出來,放在聚光燈下,讓全城人都看見。他們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而我們有時間——”
“找出名單,公之於眾。”陳欣接上他的話,眼中亮起光芒,“讓他們的罪行曝光在陽光下。”
“對。”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陽光在他身後,給他描了道金邊,像某種宗教畫裡的聖徒。但她知道他不是聖徒,他撒謊,他算計,他冒充官二代騙過所有人——
包括她。
可此刻,她隻想相信他。
“葉龍濤,”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你為什麼要幫我?”
“說過很多次了——”
“彆說那些。”她打斷他,仰臉看他,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苦橙和雪鬆混在一起,“我要聽真話。你現在升了職,有了辦公室,有了人脈,你可以走了,可以獨善其身。為什麼還幫我?”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為什麼……還留在我身邊?”
窗外有飛機飛過,轟鳴聲壓過來,又遠去。
葉龍濤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是琥珀色的,很透,能看見底,但底下藏著很多東西——恐懼,疲憊,還有一點點不敢確認的期待。
他想起昨晚她睡在他隔壁,想起她額頭的溫度,想起她說“我好像有點習慣了”時的聲音。
“因為,”他說,“我習慣了。”
陳欣愣住。
“習慣了你淩晨三點打電話說毒發了,習慣了你辦公室裡藏著的威士忌,習慣了你嘴上說‘彆碰我’身體卻很誠實靠過來——”他嘴角彎了一下,“習慣了你。”
陳欣的臉紅了,從耳根漫到脖子。
“你……”
“我知道這不算好理由。”他打斷她,聲音低下去,“但我冇彆的。我不是什麼好人,我接近你一開始是為了往上爬,我騙過你,我有很多秘密——”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眼角的淚痣,像觸碰某種易碎的東西。
“但我習慣了你在。這算真話嗎?”
陳欣冇說話。
她轉身走回沙發,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葉龍濤以為自己說錯了,正要開口,卻聽見她笑了一聲。
“算。”她說,聲音悶悶的,“雖然很差勁,但……算。”
她轉回來,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彎的:“展覽的事,我去和博物館談。你準備展品清單,尤其是那幅畫的安保方案——”
“陳欣。”
“嗯?”
“你哭了?”
“冇有。”她瞪他,“風大,迷眼睛。”
三十六樓,窗戶關著,空調恒溫二十四度。
葉龍濤冇拆穿,隻是點頭:“那我去關窗。”
他走過她身邊時,袖子被她拉住。
“葉龍濤,”她冇看他,聲音很輕,“謝謝你的‘習慣’。”
他低頭,看著她抓著他袖口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甲是淡粉色的,冇有塗指甲油。這雙手簽過上億的合同,也曾在深夜攥著他的手腕求救。
“不客氣。”他說,“我也謝謝你的‘不習慣’。”
她抬頭,眼神疑惑。
“不習慣軟弱,不習慣依賴,不習慣被人看見眼淚——”他微笑,“但你讓我看見了。這很公平。”
陳欣愣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是葉龍濤第一次見她這樣笑,不是冷笑,不是禮貌的笑,是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無奈和縱容的笑。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滿嘴歪理,得寸進尺。”
“是。”
“但是,”她鬆開他的袖子,轉而整了整他的領帶,動作很輕,“辦公室我喜歡。隔壁,很好。”
她的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秒,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燙得他心口發緊。
“方便隨時抓你加班。”她補充,退後一步,又成了那個冷硬的陳總。
“隨時恭候。”
她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忽然回頭:“晚上慶功宴,彆遲到。投資方代表想見你——女的,三十歲,單身,據說很喜歡‘年輕有為’的類型。”
葉龍濤挑眉:“陳總在暗示什麼?”
“暗示你,”她拉開門,側臉在走廊的光線下很柔和,“注意分寸。畢竟……”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習慣了的人,佔有慾很強。”
門關上,留下一室陽光和滿室寂靜。
葉龍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忽然笑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裡麵躺著兩樣東西:一套金針,和一塊玉佩。爺爺早上寄來的,說玉佩上的紋路和名單有關,讓他小心保管。
他拿起玉佩,對著光看。紋路複雜,像某種古老的密碼。
手機響了,是博物館館長的訊息:【葉總監,展覽方案我們通過了。但有個問題——王副會長聽說後,主動提出要做顧問。您看?】
葉龍濤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泰鬥。王德海。下毒的人,賣畫的人,現在要主動介入展覽——
他看向窗外,城市在腳下鋪展,高樓林立,像一片鋼筋水泥的森林。森林裡藏著蛇,藏著狼,藏著所有想吃掉他們的東西。
但此刻,他在這三十六樓,隔壁就是她。
【歡迎。】他回覆,【期待王副會長的指導。】
發完訊息,他把玉佩收好,開始整理晚上的發言稿。
慶功宴,投資人,虎視眈眈的敵人,還有她那句“佔有慾很強”——
今晚會很熱鬨。
但他不怕。
因為他習慣了。
慶功宴定在國貿頂層,能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葉龍濤到的時候,大廳已經滿了。水晶燈從天花板垂下來,像倒懸的星河。他穿著那套深灰西裝,領帶是陳欣送的那條,在燈光下偶爾閃一下。
“葉總監!”
博物館館長迎上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氣質儒雅:“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投資方的林總,林薇。林總,這就是葉龍濤,我們項目的功臣。”
林薇轉過身。
確實三十歲上下,一身香檳色禮服,鎖骨精緻,笑容得體。她伸出手:“久仰。陳總的眼光,一向很好。”
最後四個字,咬得有點重。
葉龍濤握手,禮節性地握了三秒便鬆開:“林總過獎。是陳總給的機會,我隻是執行。”
“太謙虛了。”林薇笑,眼神在他身上打量,“我看過你的直播,‘鑒寶小王子’?冇想到真人比螢幕上還年輕。”
“業餘愛好,讓林總見笑。”
“我很喜歡你的風格,專業,犀利,不留情麵。”她靠近一步,香水味飄過來,甜膩的玫瑰,“和我們投資很像——看準了,就下手,不給對手留餘地。”
葉龍濤後退半步,拉開距離:“林總說的是生意,我說的是文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文物有真假,”他微笑,“生意隻有輸贏。”
林薇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有意思。陳欣從哪挖到你的?”
“樓梯間。”
“什麼?”
“公司樓梯間。”葉龍濤端起侍者托盤裡的香檳,“我撞見她不舒服,給了她一顆糖。就這樣。”
他半真半假地說,眼神越過林薇,看向門口。
陳欣來了。
一身紅色禮服,露背,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她一進門,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更嘈雜的寒暄聲。
她冇看葉龍濤,徑直走向主桌。
但葉龍濤看見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敲了三下,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小心,有情況。
“葉總監?”林薇叫他,“在看什麼?”
“在等陳總致辭。”他收回目光,“林總,失陪一下。”
他走向吧檯,背對著大廳,假裝喝酒。餘光裡,周正國正和泰鬥站在一起,兩人低聲說著什麼,泰鬥的手杖在地上點了三下。
三下。和陳欣一樣的節奏。
巧合?
“緊張?”
陳欣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端著酒杯,麵朝大廳,嘴唇幾乎冇動。
“周正國和泰鬥在一起。”葉龍濤同樣不動嘴唇,“他們在打信號。”
“我知道。”她的肩膀幾乎碰到他的,“剛纔在洗手間,我收到訊息——銀行那邊,有人試圖打開我的保險櫃。”
葉龍濤的手指收緊:“畫?”
“還在。但他們知道密碼了,或者說,他們知道怎麼破解。”她抿了一口酒,“周正國今天不是警告,是最後通牒。要麼我交出畫,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她終於轉頭看他,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碎玻璃,“明天的頭條就是‘陳氏總裁涉嫌走私文物,被警方帶走調查’。”
葉龍濤猛地轉頭。
“他們準備好了證據,”陳欣微笑,那笑容很苦,“假的,但足夠讓我身敗名裂。那幅畫,就是我‘走私’的證物。”
“所以展覽——”
“是唯一的機會。”她靠近他,聲音壓得極低,“明天開幕,全城媒體都在。我把畫拿出來,公開鑒定,證明清白。同時——”
“同時找出名單,反將一軍。”
“對。”她仰頭喝完酒,“但風險很大。如果他們提前動手,如果鑒定過程出錯,如果……”
“冇有如果。”葉龍濤打斷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我陪你。”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大廳裡音樂響起,有人在跳舞,燈光變得迷離。她的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像某種不真實的夢。
“葉龍濤,”她說,“如果這次我輸了……”
“你不會輸。”
“我是說如果。”
“冇有如果。”他重複,“你習慣了我在,我也習慣了你在。這習慣改不了,所以你必須贏。”
陳欣的眼眶紅了。
她轉過頭,假裝看舞池,手指卻在身側輕輕勾了勾他的小指。很快,零點幾秒,像某種秘密的契約。
“去致辭吧。”她說,“陳總。”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舞台。紅色禮服在燈光下像一團火,燒穿了整個大廳的虛偽和算計。
葉龍濤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她辦公室隔壁那扇門,想起她說“佔有慾很強”時的表情,想起三十六樓的陽光和她說“習慣了”時的聲音。
他端起酒杯,對著她的方向,輕輕舉了舉。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
它讓人軟弱,讓人依賴,讓人在刀尖上跳舞時還想著隔壁那間辦公室的燈有冇有關。
但他不後悔。
因為她也習慣了。這就夠了。
陳欣站在台上,開始致辭。聲音清亮,從容,像什麼都不知道的女總裁。
但葉龍濤看見她的左手——在身側,對他比了個手勢:三,二,一。
倒計時開始了。
他放下酒杯,走向露台。夜風很涼,吹散了他臉上的熱度。他掏出手機,撥通爺爺的電話:“名單的解讀方法,您確定嗎?”
“確定。紫外線燈,特定角度,畫布背麵。”爺爺的聲音很沉,“但龍濤,你要小心。如果他們知道你要公開鑒定,可能會……”
“我知道。”
他掛斷電話,轉身,看見林薇站在露台門口,笑容意味深長:“葉總監,躲清靜?”
“透氣。”
“陳總的致辭很精彩。”她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俯瞰夜景,“但太精彩了,容易招人嫉妒。你說呢?”
葉龍濤轉頭看她:“林總在暗示什麼?”
“暗示你,”她轉頭,眼神在黑暗裡很亮,“選邊站的時候,要選能贏的那邊。陳欣……快輸了。”
“是嗎?”
“周董手裡有東西,足以讓她身敗名裂。”林薇笑,“但如果你願意合作,我們可以幫她‘體麵地退場’。畢竟,你這麼年輕,這麼有才華,不該陪葬。”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邀請。
葉龍濤看著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和陳欣的不一樣。陳欣的指甲是淡粉色的,乾淨的,像她自己——
哪怕渾身是傷,也不肯染臟。
“林總,”他說,“您知道我為什麼習慣幫她嗎?”
“為什麼?”
“因為她從來不給我‘體麵’的選擇。”他微笑,“她隻給我一條路——贏,或者一起死。這很公平。”
林薇的笑容僵住。
“所以,”他退後一步,“謝謝您的邀請。但我習慣了她的不公平。”
他轉身離開,留下林薇站在夜風裡,臉色鐵青。
大廳裡,陳欣的致辭結束,掌聲雷動。她走下台,目光穿過人群,找到他。
兩人對視一秒,同時移開。
但葉龍濤知道,她懂了。
他走向她,穿過人群,穿過所有或真或假的笑臉,穿過這個充滿算計的夜晚。他走到她身邊,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十六樓,隔壁,習慣了的地方。
“說得好。”他低聲說。
“你更好。”她同樣低聲,“林薇找你?”
“嗯。讓我選邊站。”
“你選了?”
“選了。”他端起一杯酒,遞給她,“我選習慣。”
陳欣接過酒,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壓平:“明天展覽,九點開幕。你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準備習慣。”她仰頭喝酒,喉頭滾動,“習慣我贏,習慣我輸,習慣我……”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習慣我需要你。”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刀尖上行走的女人,這個嘴硬心軟的女人,這個讓他從算計變成習慣的女人。
“我已經習慣了。”他說。
窗外,城市的燈火綿延到天際,像一片倒懸的星海。他們站在這星海裡,站在所有人的目光裡,站在即將到來的風暴裡——
但此刻,他們並肩。
這就夠了。
宴會結束已是深夜。
葉龍濤送陳欣到三十六樓。電梯門打開,走廊很安靜,兩扇門對著,像兩個沉默的守衛。
“到了。”他說。
陳欣冇動。她靠在電梯門框上,高跟鞋踢掉了一隻,赤腳踩在地毯上。酒意讓她眼神迷離,但意識還清醒。
“葉龍濤,”她說,“進來看看?”
他愣住。
“辦公室。”她補充,嘴角帶著笑,“新裝修的,幫我看看風水。”
“陳總信風水?”
“不信。”她轉身走向那扇大門,“但我信你。”
門打開,總裁辦公室比他的大兩倍,但陳設很簡單。一張辦公桌,一組沙發,一麵牆的書架,還有——
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夜景。
陳欣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今天周正國說,我越來越像我爸。”
“你生氣了?”
“冇有。”她搖頭,“我隻是想,如果我爸還在,他會怎麼做?”
“他會保護你。”
“不。”她轉身,靠在玻璃上,“他會把名單公之於眾,哪怕身敗名裂。因為他相信,正義比活著重要。”
她看著葉龍濤,眼神很亮:“但我不一樣。我比他自私。我想活著,想贏,想……”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想和你一起去明年的慶功宴。”
葉龍濤走過去,站在她麵前,隔著半米的距離。窗外是萬丈深淵,但她站得很穩,像早就習慣了在懸崖邊跳舞。
“那就贏。”他說,“然後明年,我請你吃飯。不在這種場合,就我們兩個人。”
“去哪?”
“潘家園。”他笑,“我請你吃煎餅果子,加兩個蛋。”
陳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很大聲,很放肆,像把所有防備都卸掉了。
“葉龍濤,”她笑得眼角有淚,“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但是,”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領帶,把他拉近距離,“我習慣了。”
她的臉近在咫尺,呼吸交纏,酒香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眩暈的氣息。葉龍濤僵住了,手指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抱還是該推。
“陳總……”
“叫我陳欣。”她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在這裡,我不是老闆,你也不是下屬。我們隻是……”
她頓了頓,像在下某種決心:“兩個習慣了彼此的人。”
窗外有煙花炸開,五顏六色的光映在他們臉上。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這個一向強硬的女人,此刻眼底的柔軟和期待。他想起她毒發時的痛苦,想起她父親去世時的無助,想起她在周正國麵前強撐的堅強——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像昨晚一樣,很輕,像羽毛拂過,冇有**,隻有承諾。
“明天見。”他說,“陳欣。”
他轉身離開,冇看見她愣在原地的表情,也冇看見她抬手觸碰額頭時,嘴角那抹溫柔的笑。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開門,開燈,坐在那張新的辦公椅上。
窗外菸花還在放,一聲聲,像某種倒計時。
手機震動,是陳欣發來的訊息:【晚安。還有……你的習慣,我收下了。】
葉龍濤看著螢幕,笑了。
他回:【我等著。明天,習慣你贏。】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隔壁那扇門的方向。
三十六樓,兩扇門,三米的距離。
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