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車子,終於安然無恙地駛出了奈何嶺。

晨曦中,破舊的中巴車停在了山腳下的一個臨時停車場。

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他們都是車上乘客的親人,在焦急地等待著。

車門打開,八位乘客陸陸續續地走了下去。

他們冇有像往常那樣,興高采烈地與親人擁抱,分享見到故人的喜悅。

每個人都沉默著,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們走到自己的親人麵前,隻是緊緊地擁抱,無語凝噎。

或許,經曆了這樣一場生死之旅,他們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比懷念過去更重要。

金鍊子大哥走到我麵前,這個之前還指著我鼻子罵的漢子,此刻卻漲紅了臉,深深地給我鞠了一躬。

“陳師傅,對不起!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他們隻是被矇蔽的普通人,我冇必要跟他們計較。

我媽也走了過來,眼圈紅紅的。

“小渡……”她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

“媽,我冇怪你。”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家吧,我等會就回來。”

我媽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最後下車的,是蘇霜。

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服,那是車上一個大姐送給她的。晨光灑在她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異樣的柔和與聖潔。

她走到我麵前,再次向我道謝。

“陳渡哥哥,我要走了。”她說。

“去哪?”我問。

她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不知道。去一個……能讓我們姐妹倆,都得到安寧的地方。”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知道,那個曾經瘋狂的蘇雪,或許永遠不會再出現了。蘇霜用她的善良與寬恕,將那個可悲的靈魂,永遠地鎖在了心底最深處。

“這個,你拿著。”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平安符,遞給她。

這是蘇奶奶托夢給我時,再三囑咐我,一定要親手交給她的。

蘇霜接過平安符,緊緊地攥在手心,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替我,跟我奶奶說聲對不起……也替我,跟她說聲謝謝。”

我點了點頭。

蘇霜衝我最後一笑,然後轉身,迎著朝陽,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遠方。

她的背影,單薄而堅定。

我知道,她將帶著妹妹的身體,用自己的靈魂,去走完剩下的人生。

那將是一條,比奈何嶺更難走的路。

送走了所有人,空蕩蕩的車廂裡,隻剩下我一個。

我靠在駕駛座上,點燃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我彷彿又看到了十三歲那年,那個把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慈祥的老人。

“蘇奶奶,您的恩,我還了。”

“您的冤,我也報了。”

“從今往後,這奈何嶺的陰陽渡口,再無我陳渡。”

是的,這是我的最後一班崗。

我繼承這輛擺渡車,成為這一代的渡船人,隻為償還當年欠下的救命之恩。

如今,恩已償,債已還。

我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我將菸頭在熄煙器裡按滅,最後看了一眼這輛陪伴了我十年的“奈何渡”。

然後,我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清晨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

我將車鑰匙,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山澗裡。

再見了,我的擺渡車。

再見了,這陰陽兩隔的渡口。

我陳渡,從今以後,隻是一個普通人。

我會找個安穩的工作,娶個平凡的妻子,生個可愛的孩子,然後,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

就像每一個,坐過我車的人,都應該去過的生活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