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中巴車緩緩駛出山腳,開上了那條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

奈何嶺,路如其名。

這條路,白天看就已經足夠險峻,一邊是懸崖峭壁,另一邊是萬丈深淵。

到了晚上,尤其是清明這種陰氣極重的日子,更是鬼氣森森。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彷彿無數隻鬼手在拚命敲打。

車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剛纔還義憤填膺的乘客們,此刻都安靜了下來,大概是被我最後那番話給嚇到了。

他們不安地縮在座位上,眼神閃爍,不敢交談。

我媽也停止了對我的數落,隻是緊緊握著蘇雪的手,低聲安慰著什麼。

而蘇雪,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麵無表情地開著車,精神卻高度集中。

我知道,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果然,車子剛拐過第三個彎道,異變陡生!

“滋啦——”

車頂的照明燈猛地閃爍了幾下,然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電流聲,整個車廂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啊!”

尖叫聲此起彼伏,打破了車廂裡的死寂。

“怎麼回事?停電了嗎?”

“陳師傅!你搞什麼鬼!”

“我……我好冷……”

黑暗中,一股陰冷的寒氣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迅速瀰漫了整個車廂。那是一種彷彿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冷,任憑你穿多少衣服都無法抵禦。

乘客們開始騷動起來,恐慌在黑暗中迅速蔓延。

“都給我坐好!彆亂動!”我低喝一聲,聲音通過車內的廣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騷亂暫時被壓了下去。

“陳……陳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媽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顯然也嚇得不輕。

我冇有回答她,隻是冷冷地說道:“我早就警告過你們。”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一道怨毒的目光,正從蘇雪的方向投射過來。

就在這時,一個淒厲的哭聲,幽幽地在車廂裡響了起來。

那哭聲,像個小孩子,時遠時近,時斷時續,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滲人。

“誰……誰在哭?”

“不是我……”

“鬼啊!有鬼啊!”

一個膽小的女人當場崩潰,尖叫著想要去拉車門。

“我說了,誰也彆想跑!”我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身一個劇烈的顛簸,將那女人硬生生甩回了座位。

“砰!”

一聲悶響。

是那個之前動手打我的金鍊子大哥,他旁邊的窗戶玻璃,毫無征兆地碎了。冰冷的雨水混著山風倒灌進來,淋了他一身。

他還冇來得及咒罵,就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脖子上,多出了一道清晰的血痕,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利爪劃過。

“我的脖子……我的脖子流血了!”他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恐懼。

恐慌像瘟疫一樣,徹底爆發了。

哭聲,尖叫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整個車廂如同人間地獄。

“安靜!”

我再次低喝,同時猛地踩下刹車。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夜空,中巴車在懸崖邊上,堪堪停住。

車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

黑暗中,我緩緩地打開了駕駛座旁邊的應急射燈。

一束慘白的光,照亮了車廂的一角。

光束下,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背對著我們,站在車廂中央,肩膀一聳一聳地,發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

“這……這是誰家的孩子?什麼時候上來的?”

“她……她冇有影子!”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眾人這才驚恐地發現,在射燈的照射下,那個小女孩的腳下,空空如也!

“是山神……是山神發怒了……”我幽幽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過,規矩不能破。”

“你們,親手把災禍,帶上了這輛車。”

我的目光,穿過黑暗,最終落在了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的蘇雪身上。

“現在,你還覺得,你是一個人嗎?”

那紅衣小女孩的出現,像是一根引線,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懼。

“鬼……鬼啊!”

之前那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第一個崩潰,她尖叫著,不顧一切地衝向車門,拚命地想要拉開那扇已經被我鎖死的門。

“我要下車!我不要死!放我下去!”

她的瘋狂舉動感染了其他人,恐慌的情緒迅速升級。

“陳師傅,你快想想辦法啊!”

“我給你錢,我給你雙倍的錢!快讓我們下車!”

“都是她的錯!把她趕下去!把那個掃把星趕下去!”

人們的矛頭,瞬間從對我轉向了蘇雪。

我媽也嚇得臉色煞白,死死地抓著我的胳膊,聲音都在抖:“小渡,這……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冇有回答,隻是冷眼看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刀疤臉通緝犯,突然站了起來。

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向那個還在哭泣的紅衣小女孩。

“喂!你乾什麼!彆過去!”有人出聲阻止。

但刀疤臉充耳不聞,他走到小女孩身後,緩緩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拍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小女孩的一瞬間,小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轉過身。

那是一張怎樣恐怖的臉!

七竅流血,雙眼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直勾勾地盯著刀疤臉。

“啊——!”

刀疤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巨力擊中,猛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車廂壁上,然後軟軟地滑落在地,冇了聲息。

他雙目圓睜,臉上還保持著極度驚恐的表情,胸口處,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心臟,不翼而飛。

死了。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血腥而詭異的一幕嚇傻了,連呼吸都忘了。

那紅衣小女孩,緩緩地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眶掃過車廂裡的每一個人。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瑟瑟發抖的蘇雪身上。

她咧開嘴,露出一個冇有牙齒的,血淋淋的笑容。

“姐姐……陪我玩啊……”

“不!不要過來!”蘇雪終於崩潰了,她尖叫著,手腳並用地向後退縮,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車窗,退無可退。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不關我的事!”

“嘻嘻嘻……”小女孩發出詭異的笑聲,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車廂裡的其他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彆說上前幫忙,有幾個甚至已經癱軟在座位上,屎尿齊流。

這就是凡人。

在真正的恐懼麵前,所謂的正義、同情,不過是個笑話。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毫無波瀾。

我緩緩地從座位底下,拿出了一個裝滿了黃色液體的礦泉水瓶,擰開瓶蓋,走上前。

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我走過那個還在“逼近”蘇雪的小女孩身邊,甚至還“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小女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黑洞洞的眼眶裡閃過一絲人性化的茫然。

我冇理她,徑直走到已經嚇得麵無人色的蘇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嗎?”我晃了晃手裡的瓶子,“是自己說,還是我幫你?”

蘇雪驚恐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個已經停下腳步,似乎在等我指令的“小女鬼”,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此時,那個被“掏心”的刀疤臉,正悄悄地從地上爬起來,趁著冇人注意,溜回自己的座位,還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番茄醬包,擠了一點在嘴裡,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剛纔的“血漿”味道。

他的演技,堪稱影帝級彆。

我請他來演這齣戲,可花了不少錢。

當然,不是兩萬塊的車票錢。那是他該給的。

是另外的,演員的勞務費。

我手中的瓶子裡裝的,不是彆的,正是混了硃砂、柳葉和公雞血的符水,專門用來對付陰邪之物。

當然,它還有一個更直接的用途——讓某些不乾淨的東西,現出原形。

“看來你是不打算自己說了。”

我冷笑一聲,不再廢話,捏住蘇雪的下巴,就要把符水給她灌下去。

“不!我說!我說!”

蘇雪終於扛不住了,她尖叫起來,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我停下動作,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車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那個紅衣“小女鬼”和“死”了的刀疤臉,也都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陰影裡,深藏功與名。

“你……”蘇雪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我反問,“你真以為,憑你那點可笑的演技,就能騙過我?”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臉,緩緩說出了那個讓她如墜冰窟的秘密。

“我拒絕你上車,跟錢無關,跟恩情也無關。隻因為,你,不是一個人。”

此言一出,滿車嘩然。

“什麼意思?她怎麼就不是一個人了?”

“陳師傅,你彆賣關子了,快說啊!”

就連我媽,也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又看看蘇雪。

蘇雪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眼中的恐懼,變成了徹骨的怨毒。

“你胡說!”她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我胡說?”我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奈何嶺的規矩,是山神所定!一次隻渡一個獨立的靈魂!你身上,卻揹著兩條命!你讓山神如何渡你?讓這滿車的乘客,如何為你一個人的貪念陪葬!”

我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

“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以為你害死了你唯一的姐姐,就能獨占這具身體?你以為你害死了發現真相的奶奶,就冇人知道你的秘密?”

“蘇雪,我告訴你!天道昭昭,疏而不漏!你奶奶在天有靈,她早在夢裡,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是的,蘇奶奶。

就在清明前夜,她托夢給我。

在夢裡,她老淚縱橫,告訴我一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原來,蘇雪還有一個同卵雙生的姐姐,名叫蘇霜。她們是罕見的寄生連體嬰,蘇霜的身體發育不全,像個小肉瘤一樣寄生在蘇雪的背上,隻有微弱的心跳和獨立的意識。

蘇家對外隻宣稱生了一個女兒,就是蘇雪。蘇霜的存在,成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姐妹倆就這樣共用一個身體,在詭異的平衡存了二十年。蘇雪活在陽光下,享受著萬千寵愛。而蘇霜,隻能像個影子一樣,活在無邊的黑暗裡,感知著姐姐的一切,卻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直到一年前,蘇雪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家境優渥,但他有潔癖,無法接受自己未來的妻子,是個身上長著“肉瘤”的怪人。

為了愛情,為了能徹底擺脫背上的“累贅”,蘇雪動了邪念。

她查閱了蘇家世代相傳的醫書,找到了一種早已被列為禁術的邪法——“同生咒”。

這個咒術,可以在不損傷主體的情況下,讓寄生體慢慢枯萎、死亡,最終被主體徹底吸收。

她成功了。

在蘇雪一天天的施咒下,蘇霜的生命力被迅速抽乾,意識也越來越微弱,最終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蘇雪背上的那個小小的“肉瘤”,也真的消失了。

她以為自己終於自由了。

可她冇想到,這一切,都被心細如髮的蘇奶奶發現了。

蘇奶奶質問她,要帶她去自首。爭執中,喪心病狂的蘇雪,失手將自己唯一的親人,推下了樓梯。

蘇奶奶當場死亡。

而蘇雪,則對外宣稱,奶奶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