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胡九彰見到王錚時,已經是傍晚。王校尉剛剛從團裡回到自己居住的營帳中,一進門,就看甘若山與胡九彰兩個。

甘若山正拿著葯往胡九彰身上抹,濃重的草藥味一下衝進王錚鼻腔。他來不及斥責這兩個擅闖的下屬,抬起手在鼻子前麵連揮了好幾下,才慢慢適應營帳裡的味道。

“誰讓你們倆進來的?越來越沒規矩了!”

王錚出聲訓斥,甘若山連忙放下手中藥膏,半跪在王錚麵前。胡九彰雖然跪不了,但二人不約而同的做出了下拜的姿勢,頭都埋得很低。

“回稟王校尉,實因屬下得知軍中有大變,這才唐突前來。”胡九彰沉聲道,他低著頭,看不到王錚麵上的表情,但剛剛整隊歸來的王錚,顯然已經十分疲倦。他對胡九彰口中的話,也沒當是什麼大事。

“哼,大變?什麼大變?你又從哪兒得來訊息了?”

王錚語氣中帶著些許調侃語氣。而胡九彰一見王錚沒有斥責自己的意思,心裏不由安穩許多。要與王錚說的話,他也早在心中打了幾遍腹稿,如今王錚回來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抬起頭,隻擺出一副嚴肅神情,抬到麵前的雙手,始終保持著插手行禮的姿勢。

“王校尉,屬下接下來要說的話,關係重大,此事……事關皇室宗親,還請王校尉助屬下一臂之力。”

王錚的反應,遠比胡九彰預料的平靜。他不似甘若山那般驚訝,反而是略顯困惑的皺起眉頭,想了想,又拉了個墊子,在二人麵前盤坐下來。

“誒……你這沒頭沒尾的,什麼皇室啊?明日咱們可都要出關了,就算是長安城出了天大的亂子,咱們也管不了。”

“不是在長安城中,是潼關,就在此處!王校尉,您應該也知道,屬下在潼關,還有一位效忠的主君在吧?”胡九彰慌忙解釋。

“哦?繼續說。”王錚不禁眯起眼睛。顯然,他是知道的。

“喏。屬下效忠的主君,名叫李慕雲,是當今聖上的親孫,長安肅王殿下的嫡長子,也是肅王世子。屬下此次之所以投奔潼關,也是應了家主的意思。”

“嗬嗬……你這左一句主君又一句家主的,就別總屬下屬下的了。王錚人微言輕,可不敢與皇室宗親爭位份。”王錚搖了搖手,又將目光投到胡九彰被截斷的雙腿上。

“胡九彰,你既然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就別繃著,有什麼說什麼。我看你都傷成這樣了,還特地尋過來,你要求的,定然不會是小事吧?”

王錚語調坦然。

胡九彰定定看著他,眼中的期望,不由又濃了幾分。他遂將白日裏趙小羊到訪,直到盧盛暗動私刑的事,一一與王錚複述了。當然,至於甘若山充當盧盛的差役,到帳中去捉他的事,就略去不提,隻撿著最重要的事實說,末了,還不忘補充句。

“凡此種種,絕無半句虛言。趙小羊與甘旅帥都可作證。”

胡九彰言之鑿鑿,王崢卻撇了撇嘴,一副無關痛癢的樣子。

“所以呢?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說什麼?”

“既然您問了,那九彰便直說了。”胡九彰目光如炬。

“趙小羊帶來出兵的訊息後,李公子定然是匆忙外出,去尋盧盛來打探訊息的。您也知道,我家主君與盧盛是有些交情的。且據我所知,盧盛一直愛慕著我家主君,所以他離開時,我也並未擔憂。但趙小羊離開後,又過了不久,盧盛那邊,便派人硬把我給捉了去。盧盛親自前來拷問不說,還挑了我一個指甲。”

胡九彰說著,把自己已經止住了血的食指抬到了王錚麵前,待他看過後,又收回手,瞧向一旁甘若山。

“若不是甘旅帥及時前來製止,我恐怕失去的,就不是這一個指甲蓋這麼簡單了。”

胡九彰說罷,王錚的眼中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盧盛拷問你……問你什麼了?”

“就問了些我與主君間的過往,我也如實答了,畢竟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些甘旅帥也能作證,他當時就在盧盛拷問的營帳外不遠處。且更加蹊蹺的是,盧盛拷問我的營帳,與他本人居住的營帳,是緊緊相鄰的。而當時,我家李公子就在盧盛帳中。這一點,還是甘旅帥告訴我的。”

胡九彰說完,甘若山緊跟著輕咳了一聲,又接道。

“是,當時李公子就在盧盛將軍的營帳中,且門口還有盧家的親兵把手,我救下老胡後,他托我去給李公子傳話,我去了,可門口的親兵攔著我,說什麼也不讓進去,更不允許李公子出來,我們猜測……”

“我們猜測,李公子是被盧盛將軍給私下囚禁了。”

胡九彰坦然說出了自己最終的推測。他說完,王錚的表情果然一變,但那神情中,卻仍帶著深深的疑惑。

“胡九彰,照你所說,李公子既然是皇孫,又是肅王的世子,盧盛哪來的膽子,居然敢囚禁皇室宗親?”

“王校尉問得是,所以我推測,李公子不是被盧盛囚禁,而是被盧曠將軍囚禁的。”胡九彰說著,逐漸壓低了聲音。王錚的臉色陡然轉冷,竟有幾分怒意了。

“胡九彰,你慎言。你現在是誰的兵,難道你不知道嗎?”

誠然,在場這三人,實則全都是盧曠手底下的兵。他們如今聚在一起對自己的頂頭上司妄加揣測,怕是已經有違軍規了。

“我當然知道。”胡九彰語氣愈發篤定,“所以我說,這隻是我的推測。但倘若我的推測屬實,王校尉……那軍中,可就出大事了。”

胡九彰聲音愈發低沉,而王錚隨之升起的怒意,也漸漸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