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慕雲這天出門,可謂是十分不巧,他費心打扮了一番,本已與昔日王府中華貴的模樣相差無幾,怎奈他路才走了一半,天便陰了,不等李慕雲加快腳步,雨點已經從他頭頂劈裡啪啦的打了下來。
李慕雲無奈暗嘆一聲,隻得悶頭繼續前進。
待他趕到胡九彰居住的營帳時,他那一身暗紋勾花的絲綢衣裳,已經給澆濕了大半,這一早細心梳理過的頭髮也濕了,絲絲鬢髮合著雨水,垂著額間,不單沒有半點皇室威嚴,反倒叫他顯得愈發嬌柔動人了。
李慕雲自然不滿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但他人已經到了胡九彰的營帳跟前,雨勢也不見絲毫減弱的態勢,他隻得一把撩開了營帳的門簾,向內一望,便見著小帳內點著三四盞蠟燭,四下無人,隻胡九彰一個還躺在邊角的小鋪上。
李慕雲一見這情形,眉心已然鎖緊。
“怎麼沒人在這兒照顧你?”
他快步走過去,聲音中已然帶上幾分斥責意味。
而這時的胡九彰,正在帳中小睡,李慕雲這一聲,反倒把他給嚇了一跳。
卻見胡九彰身子一震,睜開眼盯著李慕雲直愣愣的看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從鋪上坐起來。
“你……你怎麼來了?”
他氣色照比之前好了不少,可也不知是不是光線映襯,李慕雲覺得,胡九彰臉上總帶著股病氣。且他一靠近了,便聞到胡九彰身上濃重的藥味,竟比之前在王府治傷時,還要重了。
李慕雲的心一下就懸到了嗓子眼兒。
“你的傷還沒好?”
“呃……”胡九彰被他問得一時答不出話來。
誠然,自打從陝郡歸來之後,他的腿疼便再沒好過。有時吃了葯,能維持大概一個時辰不疼,但葯勁一過,他仍要躺在那兒忍著腿疼,什麼都幹不了,也什麼都吃不進。
就這樣,他還接連發了幾次高燒。那軍醫前前後後給他換了不下十次藥方,到現在,才總是將他腿傷惡化的趨勢給壓製住了。但他人也跟著虛弱了不少,麵上還看不出什麼,但胡九彰知道,自己無論力氣,還是體力,都照比之前差了。如今他已經不能祈求自己的身體儘快好轉,而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負責治療他的軍醫身上。
且倘若照如今的趨勢發展下去,隻怕日後就連精神,都要依靠藥物來吊。
但這些,李慕雲不需要知道。至少胡九彰對著他,這點力氣,還是使得出來的。
“都好了大半了,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但好的快。”他笑應著,那一雙眼隻盯著李慕雲看得出神,“倒是你,怎麼想起來到這兒了?”
胡九彰還是原先那一副溫和爽朗的笑,且這聲音,也不像是病人的虛弱樣兒,李慕雲聽罷,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才將手中拎著的兩個包裹放到一旁地上再轉過身來,坐到胡九彰身旁與他說話。
“怎麼?我是你的主君,我來找你,難道還需要你的允許?”
李慕雲那張方纔還憂心忡忡的臉上,這時已然又轉冷了。那清冷的眸子中,還帶著深深的埋怨。
“不用不用!”
見他這樣,胡九彰連忙搖手。
“你能來當然好,我都想你來的。”
他這話可是真心實意。半月未見,要說胡九彰不想李慕雲,肯定是假的。他想,且是抓心撓肝的想,想得他夜夜夢裏,都要反覆念著曾經在長安時,李慕雲對他的那些好。
胡九彰此話一出,李慕雲的臉已然染紅了半片。
一個幾乎不可能說得出情話的人,無意間的真情流露,反而更能觸到人心坎兒裡。李慕雲便是被這一句吃得死死的。他對胡九彰橫看豎看,都找不出這話語裏討好欺瞞的成分,那就跟二人初見時一樣,乾淨、純粹。李慕雲對這種話,最沒有抵抗力。
他連忙低下頭,不願叫自己這羞紅的麵容被胡九彰瞧去。
“誒……我給你帶了幾味草藥,都是補身子的。你叫這兒的軍醫幫你煎了,按時餵給你吃。還有點心……我想你在這兒,應該也吃不到太好的東西吧?這些都是軍中最好的庖廚做的,也是西北口味,你應該愛吃。”
李慕雲把那兩個包裹都拆開了,露出兩個髹漆工藝的精緻木盒。他說著,又把盒子推到胡九彰麵前。
“餓嗎?要不要現在嘗一塊點心?”
李慕雲輕聲問著,哪裏還有半點置氣的樣子。他剛剛被雨水打濕的鬢髮上,又隨之淌下一道水痕。那透明的痕跡在李慕雲側臉上滑過,映著他透白的肌膚,還顯出點點粉紅。胡九彰不禁看呆了,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幫李慕雲拭去麵頰上的水滴。
“你不生氣了?”
李慕雲一聽這個,不由愣了。片刻,他又故意皺起眉頭瞧向胡九彰,眼角卻還帶著笑。
“你說呢?你怎麼就不好好想想,我是為了什麼才生氣的?”
“我……想了,沒想明白。”胡九彰不禁撓頭。這話也是真的,他真想了,真沒想明白。
李慕雲瞧他那模樣,不由長嘆一聲。麵上雖然滿是無奈,但再開口時,眼中卻也添上了幾分鄭重神色來。
“那我問你,你那天,又是為什麼執意要走的?”
“這個……那不是……”
胡九彰又撓起了頭。按理,他執意要走,是因為腿傷的事,但那日之所以自己主動提出來,卻完全是因為盧盛。
胡九彰是個實誠人,特別是對著他在意且信任的人時,他是絕對不想說謊的。所以他把自己當時的想法在腦子裏想過幾遍,臉上竟也顯出一絲微紅。
“我住在那兒,也不方便你吧……”他小聲說著,“盧將軍不是還經常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