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王錚這話一說完,胡九彰是真後悔答應了。

人最怕就是自己跟自己較勁,這才剛安穩下來,何苦要接下這種沒命辦的差事呢。潼關這烏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唐軍,隨便誰去,不都比他這個半殘跑得快?不是胡九彰心裏不念著大唐,不想為國捐軀,這實在是,還沒到要付諸生死的時候啊!

想在北庭時,整整一個烽燧堡,也就隻有二百餘人守衛,少了誰都不行。倘若是那時,拚也就拚了,可現在……要是因為這事死了,還真有些得不償失。

“不是,王校尉,我腿上有舊傷……”胡九彰這話還真是沒底氣。昨天他才剛信誓旦旦的當著所有人的麵,跟甘若山吹噓這腿傷不當誤作戰,可如今有事找上來,他還真就不敢上了。

王錚一聽,也皺起眉頭。

“小胡,你是從聰明人,再多的,不用我跟你說吧?這一次你要是不去,這個任務可就輪不到咱們團了。”

“我沒說不去啊,王校尉。”胡九彰連忙開口辯解,“我隻是覺得,要抓俘虜回來,這……風險太大了。”

“又不是叫你一個人去,不是都說要給你添幾個幫手了嘛。”

“那要……都是老兵,倒還好……”

“想得美你——”

王錚朝著胡九彰腦袋上狠敲了一下,胡九彰也隻能蔫著不說話。這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不語的站了快一刻鐘,終於,還是王錚先鬆口了。

“那個……五隊的隊正張芝,我叫他跟你一起去。人家是河東軍八年的老兵,可比你資歷深。我叫他配合你,總行了吧?”

“呃……”胡九彰驀然抬起頭,嘴巴張開了,卻仍然沒吭聲。

王錚盯了他半晌,卻見他鼻腔內猛然噴出一道熱氣,再開口,也沒個好氣。

“誒,還有個第九隊的趙小羊,原是這潼津縣的獵戶,身手利落,且對潼關百餘裡範圍內的地形,也都瞭如指掌。人都叫他山娃子,那小子進山夜行的速度,可比你們這些老兵油子麻利多了。我叫他帶你尋路,如何?”

“呃……還有嗎?”

胡九彰終於出了聲。

“不要得寸進尺啊,小胡。這兩個人可都是咱們團的寶貝,我輕易可不派出去的。”王錚眉心就要皺出幾道深溝。

“誒……好好好!那就這兩個人,輕裝簡從,但裝備武器……”胡九彰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揚。他到不常與人如此這般的談條件,但這事性命攸關,不學著精明點可不成。

“第六團庫房裏的裝備,你們隨便拿!但既然已經講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這一次,就務必得給我抓個活的回來,要活蹦亂跳的那種!”

胡九彰狠嚥了口吐沫,拳頭一握,用力點了下頭,“王校尉,我豁出去了!能有個老兵在旁策應,我心裏也安穩不少。”

“哼哼,那是最好。”王錚一撇頭,樣子好似還心有餘悸,“咱們團算上我才五個老兵,你跟老張,這一下就派出去兩個,你們無論如何都得給我做出點名堂來!”

“喏!”

敲定了人選,胡九彰便馬不停蹄的將五隊的張芝,和九隊的趙小羊找來了,三人一同聚到王錚營房裏,在校尉大人的監督下,商量任務細節,實在是少有的鄭重。

五隊的張芝隊長,不用說,一看就是個遠比胡九彰老成得多的漢子。他約莫三十幾歲的年紀,身材壯碩,與王錚一樣,也是一臉的鬍子。不過王錚的鬍子是卷的,張芝的鬍子卻是順直的,一抹長須垂在胸口,舉手投足都顯著威嚴。

獵戶出身的趙小羊則與張芝截然不同。這小夥子才剛滿二十,一身瘦削的腱子肉,因為常年在外狩獵,那一身的麵板被曬得黝黑,而就這麼一張黑臉,卻總帶著笑盈盈笑臉,像個小太陽似的,很是活潑。

三個人聚在一起忙活了一個上午,終於把這乍一聽難以完成的任務,規劃出了個大概的模樣來。

“誒,小羊,你不是獵戶嗎?為啥要取名叫小羊啊,這聽著可一點也不像獵戶。”

中午三人圍在一起吃飯時,胡九彰隨口問著。

他對自己的兩個新同袍的印象都不錯。張芝大哥自然沒的說,沉穩可靠,雖然話少了些,但但凡開口,都能切中要害,眼光十分刁鑽獨到。而趙小羊顯然是對潼關,以及潼關一帶的山川河流十分瞭解。剛剛見麵不過半個時辰,他就在王錚的地圖上為三人標註出了好幾條可供潛入的山間小路,瞬間便將這次任務中最大的難題給解決了。恐怕就連叛軍,都不會比趙小羊更熟悉自己駐紮的這片區域。

“嗐,這個啊,還得從我爹說起。”

趙小羊嘴裏嚼著餅,眼中神采飛揚的,完全沒有出戰前的緊張。

“我爹說我小時候,曾經被這山上的羊救過命。後來村裡人都說,救我的山羊,其實是仙人化形而來的,因為原本那一帶,根本沒有羊。後來我爹為了感謝羊大仙,就給我改名叫‘小羊’,說是隻要這樣,我就能繼續受那羊大仙拂照。”

“哦?那這麼說,咱們這次,還有個羊大仙在背後罩著了?”胡九彰笑著調侃。

“那可不!”趙小羊說著,臉上還帶著得意洋洋的笑,一雙眼眯得跟月牙兒似的,喜慶極了。

“好不容易有機會露臉,咱可不能掉鏈子。咱們不單要安然無恙,還得順順利利抓個倒黴蛋兒回來,好好在那些大將軍麵前威風威風。”

“哈哈……”胡九彰不由被趙小羊這番話給逗笑了。這小子,倒是敢想!

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張芝,都顯出笑意。他拿起地上的水壺往嘴裏連灌了幾口,目光遠眺,好似正遙望著遠方。

“誒,張隊,你想什麼呢?別自己偷著樂啊!”

趙小羊伸出手在張芝麵前晃了晃,惹得張芝揮手一壓,麵上笑意倒是愈發明顯了。

“沒什麼。”

他聲音低沉,聽著悶悶的,但細聽,也能聽得出那聲音中的淺淺笑意。

“張大哥有家室嗎?”胡九彰朝張芝麵上打量著。他實在很想知道,這樣一個內斂低調,甚至常常表現得有些害羞的高大男人,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