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對於曹易這一夥人,雖然很多細節範三沒說,但凡是陳番該知道的,他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範三也是個實誠人,人家讓他來報信,他就真的把自家老巢的訊息都給陳番給遞過去了,還十分細緻的把那天晚上曹易威脅李慕雲的場景,給在陳番麵前還原了一遍。

原本倘若有人突然間對自己說出這種過分細緻的犯罪場麵,陳番肯定要懷疑,是不是歸義坊的人窩裏鬥,要利用官府勢力剷除異己了。但顯然,範三這是生怕陳番不相信自己的描述,這才將那過程說得事無巨細。臨走了,還特地與不良帥說要戴罪立功雲雲,已然在為自己留後路了。

這種人陳番見多了。他原本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對自己轉述的任何事,但李慕雲此人,陳番是見過的。範三隻需將李慕雲身材樣貌那麼稍微一形容,再結合東市這個極其特殊的地理位置,陳番就猜得出,被劫持者,十有八=九,就是肅王世子無疑。

畢竟萬年縣北部,靠近東市的坊不多,而在這為數不多的貴胄聚集圈裏,生得如李慕雲一般體質孱弱,卻又麵相俊美的貴公子,就更是不多。

在長安城中,但凡涉及到皇室的案子,都必須謹慎再謹慎,小心再小心。更何況是在這天下大亂的時候。擱在陳番心上的事多了,隨便哪一件都能叫他心力交瘁。

陳番不敢大意,他叫人去跟了範三,這邊也開始了自己的調查。

不良人在歸義坊中自然也有治所遍佈,但與其他坊相比,歸義坊中的不良人數量,卻極少。早些年有過幾次歸義坊坊民與不良人衝突的大案,兩邊都死了不少人。當時已經罪證確鑿,但官府卻以牽扯太多,難以細查為由,楞是將案子給擱置了。

久而久之,被派去歸義坊治所的不良人數目逐年減少,以至於到了今日,歸義坊已經成了不良人勢力碰觸不到的不法之地,即便有那麼十幾個不良人還輪換著到歸義坊執勤,但實則,被派到歸義坊的,不是快退休的老傢夥,就是犯了事發配過去反省的刺頭,他們就跟歸義坊中的匪徒一樣,都是不受重視的邊緣人物。

但陳番倘若要查歸義坊,也不是沒有辦法。

陳番在長安縣做了七八年的不良帥,早已經對長安城中的各路勢力瞭然於心。他手下的眼線也遍佈長安縣各處,歸義坊自然也不例外。

離開嘉會坊後,陳番便直徑朝著西市治所去了。西市是長安縣人流最大的地方,幾乎全長安的胡漢百姓,都會到西市買賣交易。所以這裏,也正是整個長安城中最為魚龍混雜的地方,什麼人都有可能在這裏出現,什麼事都有可能在這裏發生。

正因如此,陳番將自己的大本營設定在了西市中段的不良人治所中,因為隻有在這個地方,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傳遞訊息。他派出的便衣,也隻有從這裏走出時,纔不會引人注意。

陳番先是叫手下換下黑衣,到歸義坊外聯絡他幾年前就安插在坊中的暗樁。當然,為了保護手下的安全,接頭的事,自然是越機密越好。情報統統用暗號來傳,暗樁的真實身份,也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走出了這第一步棋,陳番卻又為救援發起了愁。

首先肅王世子會在大年初一獨自出門,就已經是怪事中的怪事,而想到這些日子裏,東邊叛亂的事實,陳番推測,很可能是肅王府內部出現了問題,以至於世子出走,府門凋敝。

那既然是出走,肅王府方麵,肯定不想這事被聲張出去,陳番縱然想救人,但怎麼救,還得先問過肅王府的意思。而這件事,就不能是他一個人出麵,跟皇室打交道,不帶上自己的頂頭上司,就顯然是不懂規矩了。

可既然要去見上司,陳番就不得不把自己的排麵也給架起來。他當即召集了十幾個在西市各處待命的不良人,一行人身著黑衣腰掛橫刀,浩浩蕩蕩的就朝著長安縣縣衙邁進。

離開治所前,陳番還不忘交代被選中的便衣。

“盯住歸義坊坊門,但切忌打草驚蛇。”

陳番帶著人浩浩蕩蕩的往長安縣縣衙去了,但曹易這邊可是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這二人剛一到歸義坊坊門,就注意到了陳番安排在坊門處的盯梢便衣。

生麵孔……

二人心中又是咯噔一下。丁小沾連連快走了幾步,湊到曹易耳邊。

“曹哥,這……該不會也是官府的人吧?”

“難說。”

曹易麵上不動聲色,右手卻已經不自覺的握到了橫刀的刀柄上。

以往若是尋常百姓見著他佩戴橫刀,定然要朝他身上多看幾眼的。若遇武侯,還會叫他出示驗傳,以證身份。但這時,坊門旁的那幾個生麵孔,非但沒往他身上多看一眼,還好像無知無覺般,有的往遠處漫步,有的則坐在門柱石階上,若無其事的與身邊人攀談。

曹易帶著丁小沾快速入了坊,直等到他二人身影拐入坊中小巷,曹易的步伐便愈發快了。

“曹哥,咱們現在怎麼辦啊?要是官府的人真是沖咱們來的,咱們乾脆現在就與他們拚了吧!就那幾個人,歸義坊裡的混混多了去了,我諒他們不敢真的率兵來打!”

丁小沾一個瘦猴兒,這時在曹易身邊上躥下跳的,好一副義無反顧的模樣。但曹易卻始終沉著張臉,手在腰間刀柄上攥緊了,就連青筋也根根盡現。

倘若胡九彰在此,他便能輕易看得出曹易此時的狀態。他在擔心,在害怕。可如他這般壯碩的退伍老兵,他又有什麼好怕的呢?要怕,也得是丁小沾他們那些普通人怕。

可曹易這時,卻又真真正正的在恐懼著什麼,且為了掩飾內心的惶恐,他麵色變得格外陰沉,緊鎖的眉頭好似能掐死一頭牛。

丁小沾看慣了曹易這副表情,倒也不以為然。

“曹哥,你說呢?”

“……就你們,也想跟官軍打?”曹易聲音低沉著,眼中實則,不屑多過擔憂。

“怎麼就不能?再說咱們這條街外頭,還有黑叔他們的地盤呢,他們也容不得官府的人這樣長驅直入吧?”

“你未免也把人想得太好了。”曹易輕嘆出一口氣,“這時候指望別的幫派的人會出手相助,就像是指望債主老賴主動還錢似的,根本就是沒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