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整整過去了兩日,胡九彰的燒纔算是徹底退了,這期間他睡睡醒醒的,意識總不大清楚,直到這一日退了燒,才大夢初醒般,在連日灼燒的混沌中感到一絲安逸清涼。

睜開眼,天矇矇亮,清晨的微光悄無聲息的將這一片灰濛濛的臥房逐漸照亮,胡九彰這纔有機會好好打量這間自己已經整整睡了兩日的臥房。

他身下躺著的臥榻邊上,高高的架著幾層帷幔,那帷幔都是半透著光的黃色薄紗織成的,幾層疊下來,卻仍能叫胡九彰看到幔帳外雕著花的漆木門窗。胡九彰這輩子沒見過織得如此通透的薄紗,更別提叫他用了。原本睡夢中,他以為這淡黃色的紗幔不過是他夢裏的幻想罷了,但這時清醒了,紗幔卻還在。胡九彰躺在那兒瞧著這幾層若有似無的黃色紗幔看了好一會兒,不由得有些發愣。

這白慕雲到底是多有錢?不……有錢就能用上這等紗幛?他該是不單有錢,還有權,而且權勢滔天——

胡九彰得出這麼個結論,心裏反倒更沒底了。他這輩子接觸過官最大的,估計就是他們瀚海軍的張都尉了,可張都尉是北庭都護府的兵,拿他跟長安這些置於帝國中心的權貴比,根本還差出十萬八千裡呢。

胡九彰這麼一想,又不住嘆氣。胡彥死了,屍首的下落,恐怕也隻能再去問那張泗,可自己如今這副模樣,連床都下不了,待到傷好,再去尋張泗,恐怕胡彥就要屍骨無存了。一想到這個,胡九彰心裏就一陣刺痛,稍不留神眼眶便又要沾濕。

可如今是在人家的屋簷下,胡九彰哪裏肯露出丁點軟弱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忍住情緒翻湧,這麼動作一大了,他原本已經痛到麻木的腿,又不住隱隱作痛,胡九彰這纔想起自己這時最該在意的事——他這雙腿。

胡九彰連試了幾次才用手撐著身子從榻上坐起來。而他這一動,幾乎是同時,不遠處便傳來一聲響動,胡九彰聽到有人往裏趕的腳步聲。他不由停下手上的動作,朝著那帷幔外一望,卻見著白慕雲正匆匆往自己榻邊來。

白慕雲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儒士長袍,料子也是絲綢麵的,映著晨間的微光,反出點點鮮亮來。可白慕雲臉色卻不好看,緊張中又帶著些憂憤——白慕雲這兩日是如何過的,恐怕胡九彰是不得而知了。

一個離家出走的富貴公子,答應回家的條件竟然是要救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兵,且他私自帶人回來不說,還把人安置到了自己的臥房內,而他這個主人反而跑去外屋睡著侍從的臥榻。這一節,胡九彰如若不問,白慕雲便是永遠也不會主動說。

他正是因為胡九彰的存在,才鼓起勇氣重新麵對這個家,否則白慕雲實在不知道自己這二十一年,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二十一年……身邊竟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相與的,這事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事情可笑,而一廂情願的相信著庶母的他,更是可笑。

可這話,白慕雲不會再當著胡九彰的麵說。在胡九彰麵前,他隻是他,他要聽真話,而隻有去掉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他才能聽得到真話。

“白公子遇著事了?怎地這般憂愁?”

胡九彰瞧見白慕雲這副模樣,麵上不由顯出點點調侃笑意。他身上縱然難受,但當著旁人的麵,他就是裝也要把樣子裝足了。不想白慕雲聽他這話,反而顯出些許怒意。

“你燒退了?快躺下,你這傷少說也得養上個把月,不仔細著小心再燒起來。”

胡九彰還是第一次聽到白慕雲這樣急促的說話,他不禁有些發愣。

“誒——沒事,這不是沒死嘛。”

胡九彰話未說完,白慕雲已然行至榻前。卻見這溫潤如玉的公子哥兒忽而抬起手,一把便將胡九彰按回了榻上,且他另一隻手竟還在胡九彰背後輕輕托著,是為了怕胡九彰躺下時再磕著碰著。

直到胡九彰躺實了,白慕雲才將自己托著他的那隻手從胡九彰背後抽出來。白慕雲也是細心到了極處,他這點小動作胡九彰都看在眼裏,胡九彰雖然注意到了,但他卻隻覺得是白慕雲太過小心了。

“誒——我哪兒有這麼金貴,又不是琉璃翡翠做的,還能一摔就碎?”

“叫你別動就別動——你這不是小傷。大夫說倘若再退不下燒,你這條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白慕雲聲音中竟帶上了些訓斥味道,胡九彰一愣,半天沒出聲。

“呃……行,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說什麼我聽什麼,還不行嗎?”

胡九彰思來想去才擠出這麼一句,未想白慕雲臉色卻是一青,噎在哪兒半天沒出聲。胡九彰瞧見他那張青黑臉孔,忽的想到胡彥,心便又軟了。

“誒……我這不是想讓你放寬心嘛,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我胡九彰,屍山血海都見過,怎麼會死在這區區腿傷上。”

卻見白慕雲目光在胡九彰麵上打量,許久,才仿似泄了氣般,滿麵的憤懣又統統轉成了疼惜與哀愁。

“……你疼不疼啊?腿都那樣了……我……誒……是我去晚了……”

“誒——你一說這個,我倒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長安縣衙的?白公子該不會……也是路過去辦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