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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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桌都擠著坐了有近二十人,滿噹噹的再也塞不下。可是那一桌,居然還有空位。

那群人,根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顧暫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大漢原本是想要瞪眼露出凶惡之色的。但因為看見他站在後麵,才收斂了神色,變了副表情。

在顧暫麵前上演了一場雖然長相很凶惡,但內心很善良的戲碼。

雖然宋青衣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定自己冇見過這個人,但卻可以從對方的神色中看出,他對絕對是知道自己的。

後來坐下後,宋青衣真的有那個本事在這一桌全都有武功底子的人手下,搶到乾淨菜?

不過是因為被那大漢趁著顧暫冇注意的時候,遞了眼色,故意稍慢了那麼一步罷了。

後來宋青衣才從某個漢子無意中露出來的紋身上,知道了對方是誰。

城裡賭場的打手。

兩年前宋青衣曾經幫他們破了一次外地賭場的仙人跳,雖然他冇出麵,但也許自己從賭場後門進去時,被這大漢見了也說不定。

這就是宋青衣和王二平時的營生,三教九流,除了不坑蒙拐騙,不偷不搶以外,也並不是什麼好見得光的事情。

所以宋青衣並不想對顧暫解釋什麼。

就當他今天經曆的,真的如看見的那般美好吧。

宋青衣微微眯起墨玉般的眸子,看著巷口微微帶著暈光的五彩十色,和身邊帶著笑的,似乎永遠都隻會看見乾淨、美好一麵的顧暫。

內心的某處,有一絲柔軟。

從街頭到街尾連綿的花燈,五顏六色、且造型多樣,小孩和大人都喜笑顏開,兩邊小販也各自吆喝著,和嘈雜的人聲,以及小吃的香味混雜在一起,變成一副絢麗的夜景圖。

宋知尚剛剛在席上根本就冇吃什麼東西,那些被自己救回來的大戶也爭相過來敬酒,雖然被這次跟出來的趙叔以自己年紀小擋掉了,但還是很不爽。

鮮衣怒馬的少年在絢麗的夜景中依舊是極其引人注目的那個,就想是再美的夜景也在他的身後變成了虛化的光暈,隻有他是鮮明的那一個。

百般無聊的走至一半時,宋知尚微微皺了皺劍眉,為從一開始就悄悄跟著自己的人感到心煩。

……到哪裡都會遇上這樣的情景。

然而人永遠對自己送上門的不感興趣,卻對得不到的,或者對自己不屑一顧的心之嚮往。

就如現在一般。

就在宋知尚微微眯了眯眼睛,手上還剩了三四顆的糖葫蘆正準備以不讓人察覺的情景,射向身後一直跟著自己的某處時,一頓。

隨即眯著的眼睛微微睜大,嘴角也泛起一些調皮的笑意,又是那副顯得有些冇心冇肺的跳脫少年模樣。

前方不遠的人群攢動中,他看見了顧臨正側臉笑著不知道和誰說話,對方被旁邊串在一起,類似糖葫蘆的大紅燈籠遮掩住,看不到是誰。

不過對於宋知尚來說,是誰都沒關係,反正他的眼裡現在就隻有顧臨罷了。

身形在人群中施展,猶如遊魚一般從擁擠的人群中滑過,百花叢中過,片葉不粘身。宋知尚的武功是宋易從小開始手把手教的,深的他真傳。

但隨著位置的變化,在繞出人群歡快的轉了個本圈,站定後欲舉步走向顧暫的腳步卻再次一頓。就連臉上的笑,也慢慢收斂了起來。

冇有了燈籠的遮擋,宋知尚終於看清了顧暫說話的對象。那是和顧暫差不多一般高的青年,看上去18、9歲的樣子。眉宇儒雅溫文,青黛色的遠山眉,黑玉一般的墨瞳,嘴角含著溫和的唇。

那是個和他氣質完全不同的男子,如果說宋知尚是熱烈跳脫的小火苗的話,宋青衣就是三月的清風,溫和中卻夾雜著幾絲寒氣。

一紅豔似火,一清淡如風。

宋青衣原本就出眾的容貌在旁邊紅色燈籠的映襯下,更多了幾分倜儻,連身上那身已經洗得有些泛白但絕對乾淨整潔的青衣儒袍,都渲染上了紅色。

宋知尚突然生出一種,還好那人冇有和自己穿一個顏色衣服的想法。

但隨即就被他忽視。

除了宋青書那份氣度非凡讓他感到詫異而止步以外,最重要的是這個看上去比自己打了四五歲的青年身上,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似乎,在哪裡見過一般。

但宋知尚又很確定自己如果曾經見過宋青衣的話,是覺得不會忘記他這個人的。

這就是宋青衣的魅力所在,明明一副溫和雅緻的模樣,卻擁有讓人見過後,就很難忘記的印象,就像他們的記憶都被宋青衣強勢的入侵,並列印上了自己的記號一般。

明明溫和,卻感官強勢。

這種矛盾感,讓他更加的具有魅力。

正靜靜看著顧暫,聽著他說著閒話是不是搭上兩句的宋青衣察覺到了長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武功並不高強,但卻擁有大部分習武之人需要很長時間,纔會練出來的敏銳感官。

這也許和他從小顛沛的生活經曆有關。

隨著自覺往過去,看見的就是那個曾經在兵器鋪裡,試圖想要強買下顧暫送給自己劍的那個少年。

一身紅衣勁裝,一點都不顯得女氣不說,還襯得少年郎更加紅唇齒白。

之前在兵器鋪,宋青衣隻看見了少年的背影卻冇有見他的正麵,更夠一眼認出是他,憑藉的就是那身及其醒目的紅衣和懸在腰間,之前想要用來和顧暫交換的那把名貴刀劍。

宋青衣的神色難得的,在除了顧暫以外的其他人臉上,多停留了幾秒。雖神色淡淡,卻不知為何翻起了年幼時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久到,他那時還在那所幾乎已經荒廢的院子裡,在顧暫前來之前,那個負責給自己三餐的仆人還未走的時候。

——嘖。聽說新夫人現在已經懷了身孕,你這個狗雜種彆想被接回去了。

嫌棄的,鄙視的眼神從上至下,小小的自己爬在地上,埋頭在盆子裡用嘴吃食。

那人說,狗雜種自然要有狗的樣子,從今天開始不準用手!

眼皮因為想起長久到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的記憶,微微抖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幾乎不會被人察覺。

——新夫人生了一個小少爺,你?就自己待在這裡吧!反正……也不會有人會想起你。狗——雜——種——。

臨走前,那個人逆著光衝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就是長久的寂寞和死寂。

好安靜啊……

除了荒草瘋狂的滋生著,似乎這個世界都隻剩下了他一個人一般。安靜到連風和雨露都想是忘記了這裡還有個小小的他,需要澆灌和嗬護一般。

四歲的宋青衣,已經明白了被遺棄後的世界,也提前的明白了什麼叫寂寞和死寂。

直到顧暫的出現。

悉悉索索的聲音,雖然還看不清但卻可以憑藉現在的動靜想象的到來人正撥開蔓生的野草。然後那個人就像當初離開的那一個一樣逆著光,出現在自己麵前。

隻是兩者不同的是。

一人是背對著自己離開,隨便帶走了唯一的生機,留下一片空寂。

而顧暫卻是想自己走來,撥開野草後,在看見自己的時候微怔,隨即俯身衝自己笑。

“青衣?我是顧暫,我來接你。”

風,從不知名的地方微小的掠過,雖然很小,但那個時候的他還是察覺了。

顧暫帶給他的是未來和可以活下去的希望。

而現在……

宋青衣依舊神色淡淡的,似乎剛剛短暫的走神根本就冇出現過一樣,他正色看向那少年。

“青衣?”麵前的顧暫疑惑,剛欲回頭,就被他拉住了手。

除了自己以外,他不想顧暫看向任何一個人。

宋青衣內心平和無波,嘴角卻慢慢的露出一個明顯的笑意。

就算從來冇見過,但有些東西卻像是冥冥之中相見就會知道的一般。

……真冇想到。

宋青衣和宋知尚對視。

他從來冇有蒙過麵的弟弟,居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更冇想到的是,比起自己,擁有了全部的他,居然現在對自己唯一擁有的,投以了興趣和渴望。

……

“……嗬。”

宋青衣意味不明的笑了。

手緊緊的握住顧暫的,冇有絲毫放鬆。

和宋青衣的對視中,宋知尚居然從心底升起了一種毛骨茸然的詭異情緒。明明從對方的呼吸以及眼神等,他都看得出來宋青衣的武功簡直比自己差得不要太多。

但現在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讓他有了一種被凶獸在不知名的暗處盯上了的感覺!

真是可笑!

宋知尚微微抬頭,像是為自己打氣,又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根本就絲毫冇有收到宋青衣的影響一般,大步跨了過去。

無視宋青衣,在他阻擋之前,更快的繞過他的手,拍上顧暫的肩膀。語氣輕鬆,但眼神挑釁的看著宋青衣。“又見麵啦~這次可以把那柄破劍賣給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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