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月18日,丙午年正月初二,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雨砸在鐵皮雨棚上的聲音,從“劈裡啪啦”變成了“咚咚咚”,沉得人心慌。陸淵躺在理療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那一片水漬滲出來的暗痕——像個歪歪扭扭的人臉,在昏暗中盯著他。
他翻了個身,床板“嘎吱”一聲。這床用了三年,中間那塊木板有點塌了,躺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凹陷。平時不覺得,今晚這凹陷硌得他背疼。
睡不著。
腦子裡像有台壞了的電視機,畫麵亂跳:秦政那對看誰都像在評估價值的眼睛,周守一老道那雙亮得能照進人骨頭裡的眸子,那本《引氣訣》上彎彎扭扭的毛筆字……
還有丹田裡那個玩意兒。
他閉上眼,試著去“看”。黑暗裡,肚臍下三寸的地方,確實有個光點。米粒大,泛著溫吞吞的白光,慢悠悠地順時針轉。像小時候玩的夜光彈珠,但更……活。他能感覺到它在轉,每轉一圈,就有一絲微弱的暖意散出來,流到四肢,流到指尖。
他試著照《引氣訣》上頭說的法子:吸氣,想象那股暖意跟著氣往上走,走督脈,過頭頂,下任脈,回丹田。一個小週天。
起先不得勁。那暖意懶洋洋的,不肯動,像凍住的油。他耐著性子,一遍遍引導,呼吸放得又慢又深。不知試了第幾遍,忽然“噗”一聲輕響——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感覺裡頭的——那層隔膜破了。
暖意活了。
它從丹田流出來,沿著脊椎往上爬,爬過後腰時有點滯澀——那是他常年彎腰給人推拿落下的老傷。暖意在那停了停,像在試探,然後慢慢滲進去。那片常年發僵的肌肉,居然鬆快了些。
繼續往上,過肩頸,到後腦勺。暖意繞到前麵,從眉心下來,過喉嚨,胸口,最後回到丹田。
一個完整的圈。
就這麼一圈,身上輕了起碼五斤。耳朵也靈了,能分清楚外頭雨點子砸在不同東西上的聲兒:砸鐵皮雨棚是“咚、咚、咚”,悶響;砸後院水泥地是“嗒、嗒、嗒”,脆點兒;砸巷子積水是“噗、噗、噗”,帶水花;砸隔壁王姨家那棵枇杷樹的葉子,是細細密密的“沙沙沙”。
還能聽見更遠的。
巷子口那輛黑車裡,倆人在低聲說話。一個嗓子有點啞:“這雨邪性,下一天了還不停,我褲腿都濕透了。”另一個年輕點的聲音:“少說兩句,盯著。頭兒說了,裡頭那人要緊。”
隔壁王姨在打呼嚕。不是平順的“呼——嚕——”,是“呼——哧——呼——哧——”,中間帶個痰音,卡一下。她氣管不好,老慢支,天一冷就咳。
更遠,醫院方向,有救護車“嗚哇——嗚哇——”過去,聲音在雨裡泡得發悶,像隔著好幾層布。
還有……彆的聲兒。
陸淵皺起眉。那不是人聲車聲,是種低沉的、悶悶的、從地底下透上來的“嗡——嗡——”。像有台巨大的老式柴油發電機在地心深處啟動,每響一聲,床板就跟著微微顫一下。
嗡——嗡——
不緊不慢,但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沉,震得人胸口發悶。
陸淵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瓷磚冰涼,寒氣順著腳心往上竄。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外頭黑得濃稠。路燈在雨幕裡暈成一個個昏黃的光團,邊緣毛茸茸的。巷子裡的積水反著光,水麵上漂著爛菜葉、碎紅紙,還有隻翻白的死老鼠,肚子脹得滾圓。
那嗡嗡聲更清楚了。
不對,不止嗡嗡聲。裡頭還夾著彆的——爪子撓水泥地的“刺啦刺啦”,牙齒啃木頭的“咯吱咯吱”,還有喉嚨裡壓著的、低低的“呼嚕呼嚕”。
很多,很雜,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漲起來的前奏。
陸淵心裡一緊,轉身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秦政給的那部軍綠色手機,沉甸甸的。螢幕亮起,信號滿格,但冇未接來電,冇新訊息。他拇指在通訊錄上懸了幾秒,按下緊急號碼。
“嘟——嘟——嘟——”
響了五聲,接通。是個女聲,很穩,但透著疲憊:“特殊應對辦公室,請講。”
“我是陸淵。”陸淵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乾,“我聽見地下有怪聲。很多,很雜,像……動物在挖洞,很多動物。”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能聽見敲鍵盤的聲音。“收到。請待在室內,鎖好門窗,我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預計三分鐘內到達。”
“好。”
掛了電話,陸淵走到後門。老式的木門,門板有些開裂,漆皮翹起。他彎下腰,把眼睛湊到門縫上。
後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那棵無花果樹的輪廓在雨裡晃,葉子嘩啦啦響。地上那攤積水,倒映著天上偶爾掠過的閃電,一亮,一暗。
就在那一亮一暗的間隙,他看見了。
牆根底下,有東西在動。
不是一隻,是一群。黑乎乎的,大概成年貓那麼大,但動作快得不像話,嗖嗖地竄,在黑暗裡拉出殘影。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不是反光,是自個兒在發光,綠瑩瑩的,像鬼火。
陸淵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又一道閃電,慘白的光猛地劈下來,把後院照得亮如白晝——
他看清了。
是老鼠。但大得不正常,體長少說半米,壯得像小號野兔。毛被雨淋得緊貼在身上,露出來的皮是暗紅色的,不像皮毛,像……剝了皮的肉。尾巴又粗又長,尾尖上長著個骨質的倒鉤,白森森的,在雨裡泛著寒光。
最瘮人的是那張臉。嘴往前凸,像個鏟子,門牙外翻,每一顆都有他大拇指那麼長,白得發亮,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眼睛是血紅的,裡頭冇有瞳孔,就是兩團猩紅的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一隻老鼠停下來,仰起頭,鼻子一抽一抽的,粉紅的鼻頭在雨裡顫動。它在嗅。然後,它慢慢轉過頭,那兩團紅光,直勾勾地對上了門縫後陸淵的眼睛。
“吱——!”
一聲尖厲到極點的嘶叫,刺得陸淵耳膜生疼。那隻老鼠後腿一蹬,水泥地上留下兩個深深的爪印,整個身體像炮彈似的撞向後門——
“砰!”
門板劇烈一震。木頭髮出的聲音不對,不是實木該有的悶響,是纖維被巨力撕扯、即將斷裂的“嘎吱”聲。
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十幾隻老鼠瘋了似的往門上撞。砰砰砰!砰砰砰!木門搖搖欲墜,門閂那裡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陸淵後退兩步,背撞在藥櫃上。他左右看看,牆角立著拖把——木頭把兒,用了三年,手柄處被他手掌磨得發亮。他抄起來,握在手裡。不夠結實,但總比空手強。
“嘩啦——”
後窗玻璃碎了。不是被撞開,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撞碎的,玻璃碴子濺了一地。一隻老鼠從破洞衝進來,在地上滾了一圈,翻身就起,動作流暢得像練過。
它冇立刻撲上來,而是蹲在原地,血紅的眼睛盯著陸淵,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那聲音不像威脅,倒像……在笑。陸淵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老鼠動了。它後腿一蹬,直撲陸淵麵門。太快了,陸淵隻來得及把拖把橫在胸前。老鼠撞在拖把杆上,“哢嚓”一聲,木頭杆裂了。但衝擊力也讓它偏了方向,擦著陸淵耳朵飛過去。
爪子劃過肩膀。先是涼,然後纔是火辣辣的疼。陸淵低頭一看,襯衫被劃開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開,血瞬間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老鼠落在藥櫃上,轉身,血紅的眼睛盯著他,嘴咧開,露出那對白森森的巨齒。它在笑。陸淵確定,這玩意兒真在笑。
“吱吱!”
後門終於被撞開了。不是打開,是整個門板從中間裂成兩半,轟然倒地。十幾隻老鼠湧進來,綠眼睛在黑暗裡像鬼火,密密麻麻,把小小的後屋擠得滿滿噹噹。
腥臭味撲麵而來,混著雨水的土腥和一種說不清的、腐爛的甜味。
陸淵背靠藥櫃,手握緊了斷裂的拖把杆。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他腦子裡飛快地轉:打不過,這麼多,跑不掉,前後門都堵了,窗戶……窗戶外麵是後院,院裡恐怕更多。
隻能拚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丹田裡那點光,在瘋狂地轉,轉得他小腹發燙。他試著去“看”那些老鼠的頻率。
亂。全是亂。冇有規律,冇有節奏,就是一團狂暴的、混亂的噪音。像一千個瘋子在同時尖叫,敲著破鑼,砸著破鼓,還混著指甲刮黑板的刺耳聲。
冇法“調”。這團噪音像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根本找不到頭緒。
但……也許可以乾擾?
陸淵睜開眼,盯住最先衝進來的那隻老鼠——就是蹲在藥櫃上笑的那隻。他不再試圖去“調”它的頻率,而是集中全部精神,把自己丹田裡的“光”想象成一根針,一根燒紅了的、尖銳無比的針,對準那團噪音最中心、最狂暴的那個點,狠狠“紮”進去——
“吱——!!!”
老鼠發出淒厲到不似活物的慘叫,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四肢抽搐,然後“啪嗒”掉在地上。七竅流血,暗紅色的、濃稠的血從眼睛、鼻子、耳朵、嘴裡湧出來,在瓷磚上洇開一小攤。
它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有用!
但陸淵眼前也是一黑,頭暈得厲害,胃裡翻江倒海。鼻子一熱,溫熱的液體流出來,滴在襯衫上。他抹了一把,滿手鮮紅。
消耗太大了。剛纔那一下,幾乎抽乾了他丹田裡一半的“氣”。那光點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旋轉也慢了。
可老鼠還有十幾隻。它們看見同伴死了,不但冇怕,反而更狂躁,喉嚨裡的“呼嚕”聲變成了低吼,一隻隻弓起背,後腿肌肉繃緊——
就在它們要撲上來的瞬間——
“砰!砰砰!”
槍聲。不是手槍那種“啪、啪”的脆響,是某種自動武器的短促三連發,低沉,有力,在狹小空間裡震得人耳膜發麻。
衝在最前麵的三隻老鼠在半空中炸開。不是被打穿,是炸開——血肉、碎骨、內臟濺得到處都是,牆上、藥櫃上、地上,一片猩紅。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破開的門洞衝進來,快得像鬼。他個子不高,但動作乾淨利落到極致,手裡一把軍刺長度的短刀,刀身在黑暗中劃過寒光。
一隻老鼠撲向他麵門,他頭一偏,刀從下往上撩,“噗”一聲輕響,老鼠從下巴到頭頂被切成兩半。血噴了他一臉,他眼睛都冇眨,反手一刀,又削掉另一隻老鼠的腦袋。
第三隻老鼠從側麵撲來,他看都冇看,抬腿就是一記側踹。軍靴的硬底正中老鼠胸口,“哢嚓”骨裂聲,老鼠被踹飛出去,撞在牆上,軟塌塌地滑下來,牆上留下一道血痕。
不到十秒,三隻老鼠斃命。
是陳默。
他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塗著深綠色的油彩,但遮不住那雙冷得像冰湖的眼睛。他冇看陸淵,短刀在手裡轉了個花,甩掉血珠,然後微微躬身,進入戒備姿態。
“退後,靠牆,彆擋我射界。”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淵趕緊退到牆角,背緊貼牆壁。陳默擋在他前麵,大概一米五的距離,這個距離既能保護他,又不影響自己行動。
剩下的老鼠猶豫了。它們聚在一起,血紅的眼睛在陳默和陸淵之間來回掃,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嘶嘶”聲。
陳默動了。
他冇有等,而是主動前衝。第一步踏出,軍靴踩在血泊裡,濺起血花。第二步,刀光已至。最前麵那隻老鼠想躲,但陳默的刀更快,刀尖精準地刺進它左眼,手腕一擰,攪碎腦漿。
拔刀,側身,躲過另一隻的撲咬,反手一刀從它下頜刺入,貫穿頭顱。
轉身,第三隻老鼠從背後撲來,他彷彿背後長眼,一個矮身,老鼠從他頭頂掠過,他順勢一刀上撩,開膛破肚。
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每一刀都致命,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攻擊。他殺人——不,殺鼠——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就像在完成一項重複過千百遍的工作。
陸淵看得後背發涼。這不是格鬥,這是藝術,死亡的藝術。
不到一分鐘,戰鬥結束。
地上躺了二十多隻老鼠屍體,血流了一地,在瓷磚縫隙裡彙聚成一小窪一小窪。腥臭味濃得化不開,混著血腥和內臟破裂的酸腐氣,熏得人想吐。
陳默甩了甩刀上的血,從腿袋裡掏出塊布,慢慢擦拭刀身。然後他才轉身,看向陸淵。
“受傷了?”
“肩膀,撓了一下。”陸淵捂著傷口,血還在從指縫滲出來,襯衫袖子紅了大半。
陳默走過來,動作很快但不算粗魯。他掀開陸淵的襯衫領口,看了眼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爪子有毒。”他說,“不深,但傷口邊緣發黑,肌肉有輕微麻痹感。得處理。”
他從腰間多功能掛帶上解下個小包,打開,裡麵是酒精棉片、止血粉、繃帶。他先用酒精棉片擦拭傷口周圍——陸淵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然後撒上淡黃色的止血粉,粉末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嗤”聲,冒起白煙。
“忍著點,消毒。”陳默說著,快速用繃帶纏繞包紮,手法專業,不比醫院的護士差。
“你怎麼來了?”陸淵忍著疼問。
“秦政通知的。”陳默打好最後一個結,收起醫療包,“全城十七處報告鼠群暴動,你這兒是重點監控點。我剛在巷子口車裡,聽見槍聲——不是我的槍——就過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你弄死第一隻。手法很糙,但有效。”
陸淵苦笑。他那是拚命,哪有什麼手法。
“這兒不能待了。”陳默站起身,環視一圈。他的眼睛像掃描儀,從破碎的後門看到裂開的窗戶,從滿地的屍體看到搖搖欲墜的藥櫃。“老鼠隻是先頭部隊,大部隊還在後麵。”
“大部隊?”
“嗯。”陳默走到破碎的後窗邊,側身往外看,隻露出小半張臉。“城南汙水處理廠那邊,鑽出來至少三千隻。體型更大,有些……”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已經開始變異出特殊能力了。有隻老鼠,能噴腐蝕性黏液,融穿了一輛車的引擎蓋。”
他回過頭,看著陸淵:“你得跟我們走。去安全屋。”
陸淵搖頭:“我得去醫院,我媽——”
“醫院已經轉移了。”陳默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兩小時前,秦政親自安排的。你母親和所有危重病人,轉移到軍區醫院地下三層庇護所。那裡牆壁厚一米二,有獨立空氣循環係統,一個連的兵力守著。比這兒安全。”
陸淵愣住:“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轉移是秘密進行的,為了避免恐慌。”陳默看了眼手錶,“你母親現在很安全,有專人照顧。走吧,車在外麵。”
他彎腰,從一隻老鼠屍體上掰下那根骨質的尾鉤,看了看,揣進兜裡。“樣本。”
兩人從前門出去。雨還在下,巷子裡積水快冇到小腿肚。那輛黑車就停在巷子口,冇熄火,發動機低沉地轟鳴。司機是之前見過的那個年輕黑西裝,看見他們出來,立刻下車,拉開後門。
手裡握著把槍,警惕地看著四周。
陸淵踩進積水,冰涼刺骨。他看了眼理療館,門碎了,窗破了,裡麵一片狼藉。招牌在雨裡搖晃,“啟靈理療”四個字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三年。就這麼冇了。
他心裡一抽,但冇時間傷感。上車,關門。車裡空調開得很足,皮革味混著淡淡的煙味。陳默坐在副駕,對司機說:“指揮中心,快。”
車子發動,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雨刷開到最大,勉強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雨簾。
“去哪兒?”陸淵問。
“城北,原地下防空洞改造的臨時指揮中心。”陳默冇回頭,眼睛盯著前方,“秦政和林研究員都在那兒。我們需要你協助。”
車子在雨夜裡穿行。街上空蕩蕩的,像座死城。路燈壞了不少,剩下的在雨裡明明滅滅,像垂死者的眼睛。有些路段積水太深,車子得繞行。陸淵看見,有棟老樓的窗戶碎了,牆上掛著黑乎乎的東西,長長的,在風裡晃——是窗簾,但看著像裹屍布。
路邊躺著些小動物的屍體。一隻黃貓,肚子被撕開,腸子拖出來,在積水裡漂。一條黑狗,脖子被咬斷,頭歪成奇怪的角度。還有老鼠,很多老鼠,有些還活著,在血泊裡抽搐。
“傷亡大嗎?”他輕聲問,聲音有點啞。
“目前統計,死亡37人,傷209人。”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陸淵從後視鏡裡看見,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凸起。“大部分是獨居老人和孩子,來不及跑,或者……捨不得家裡的貓狗,開門檢視,結果被反噬了。”
37條人命。就在這一晚上。
陸淵閉上眼睛。雨聲,引擎聲,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混在一起,像輓歌。
“這不是天災。”陳默忽然說,聲音壓得很低,隻有車裡人能聽見,“是**。”
陸淵睜開眼:“什麼?”
“那些老鼠,還有彆的變異動物,體內都檢測到同一種物質——高純度靈能催化酶,人工合成痕跡明顯。”陳默轉過頭,從後視鏡裡看著陸淵的眼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淵搖頭。
“意味著有人,或者有組織,在故意催化動物變異。”陳默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冰,“他們在做大規模生物實驗,用整座城,用幾百萬人,當他們的試驗場。”
車子開進一座山。盤山公路,兩邊是黑黢黢的鬆樹林,在雨夜裡像蹲伏的巨獸。開了大概十分鐘,前麵出現燈光——是崗哨。荷槍實彈的士兵穿著雨衣,檢查了司機的證件,又用手電照了照車裡的人,才揮手放行。
又開了五分鐘,車子停在一個巨大的山洞前。山洞入口經過加固,鋼筋混凝土澆築,厚重的大門敞開著,裡麵燈火通明。不斷有車輛進出,有軍車,有救護車,還有幾輛印著“疾控中心”字樣的廂式貨車。
陳默領著陸淵走進去。山洞很深,走了大概一百米,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挑高至少二十米,麵積少說有兩個足球場大。頂上吊著成排的氙氣燈,照得跟正午一樣亮,連影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左邊是醫療區,擺滿了行軍床和擔架。醫生護士穿著防護服在忙碌,傷員躺了一地,呻吟聲、哭喊聲、儀器滴滴聲混成一片。空氣裡有濃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右邊是指揮區,幾十台電腦排成幾列,螢幕閃爍。大牆上掛著巨大的液晶屏,顯示著全市的3D地圖,上麵密密麻麻的紅點在閃爍、移動。穿各色製服的人來回奔走,通話聲、鍵盤聲、列印機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正中間,秦政站在一個半人高的控製檯前,正跟幾個人說話。他脫了西裝外套,隻穿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解開兩顆釦子。眼裡全是血絲,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看見陸淵,他快步走過來,腳步有些倉促。
“陸大夫,冇事吧?”他上下打量陸淵,目光在包紮過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
“冇事,小傷。”陸淵說。其實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止血粉的灼燒感還冇退。
“那就好。”秦政明顯鬆了口氣,但眉頭立刻又擰緊,“情況很糟,比預想的糟十倍。城南、城西、城東,都出現了大規模變異動物暴動。不止老鼠,還有野狗、流浪貓、甚至……動物園跑出來的幾頭狼。”
他指向大螢幕。螢幕切換畫麵,是無人機拍攝的夜景。街道上,黑壓壓的一片在移動,像黑色的潮水。拉近看,全是老鼠,成千上萬,眼睛在鏡頭下閃著詭異的紅光,像流動的血河。
“它們在往市中心聚集。”秦政的聲音很沉,“目標很明確——市人民醫院舊址。那裡地下,有一個八十年代建的、後來廢棄的核磁共振實驗室。我們懷疑,那裡有東西在吸引它們。”
“什麼東西?”陸淵問。
“不知道。”秦政搖頭,手指在控製檯上敲了幾下,調出一組數據,“但兩小時前,我們的地底監測陣列探測到,從那片地下三百米深處,爆發出一股極強的靈能波動。峰值強度是昨晚你母親病房那次監測值的……一百零七倍。”
一百零七倍。
陸淵心頭一沉。昨晚那次,就讓三公裡內的電子設備短暫失靈。一百多倍,會是什麼概念?
“我們需要你幫忙。”秦政轉過身,正對著陸淵。他眼裡的血絲在強光下清晰可見,但眼神很堅定,甚至帶著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林研究員分析了你的治療數據,她認為,你的‘頻率乾涉’能力,也許能乾擾甚至切斷那種靈能波動的源頭。如果成功,那些變異動物可能會失去目標,四散逃竄。如果失敗……”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失敗,要麼陸淵被反噬,要麼那些被激怒的變異動物會徹底失控,整座城都可能淪為地獄。
“我去。”陸淵說。
秦政愣了愣,顯然冇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你不再考慮一下?風險很大,我們甚至不能保證——”
“我媽在你們手裡,不是嗎?”陸淵笑了笑,笑容很淡,冇什麼溫度,“而且,我是大夫。以前治的是一個人的病,現在‘病’的是整座城。我冇理由躲。”
秦政看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鄭重地點頭,伸出手:“謝謝。我代表這座城市,謝謝你。”
陸淵和他握了握手。秦政的手很大,很厚,掌心有老繭,握得很用力。
“我讓陳默帶一隊最好的兵保護你。林研究員會給你裝備,儘量降低風險。”秦政轉頭喊:“林研究員!”
“這兒。”林清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還穿著那身白大褂,但外麵套了件戰術背心,臉上戴著護目鏡。眼下的烏青濃得發黑,臉色蒼白得像刷了層粉,但眼睛亮得驚人。
她手裡提著個銀灰色的金屬箱,放在旁邊的操作檯上,“哢噠”一聲打開鎖釦。
箱子裡鋪著黑色防震海綿,嵌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件黑色的背心,看起來輕薄,但表麵有細微的六邊形紋理,泛著啞光。
“一代靈能防護服,試驗型三號。”林清音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楚,“內置三十六塊靈能電池,用的是老榕樹果實提取液。全功率開啟可生成持續三小時的防護力場,能抵擋大部分物理衝擊和靈能輻射。但不保證能扛住太強的直接攻擊,尤其是持續性攻擊。”
她拿起背心,幫陸淵穿上。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穿上身後自動收緊,完美貼合身體曲線。背心內側有細微的震動,像有無數小蟲在爬——那是靈能電池啟動的跡象。
第二樣,是個頭盔。流線型,黑色,麵罩是弧形的透明材質,邊緣有金屬包邊。
“戰術目鏡,靈能視覺增強型。”林清音幫他戴上頭盔。頭盔內側有柔軟的緩衝層,自動調整大小,緊密但不壓迫。麵罩亮起,視野裡立刻浮現出半透明的數據層:心率78,體溫36.7,周圍靈能濃度3.2μT/m³,還有個小地圖,顯示自己的位置和周圍地形。
“左上角是生命體征,右上角是環境數據,左下角小地圖,右下角是能力輔助介麵。”林清音快速講解,“最重要的是,它整合了非侵入式腦機介麵,能捕捉你的神經信號,輔助你控製能力,理論上可以降低30%到50%的精神消耗。”
第三樣,是個手環。暗銀色,材質像鈦合金,戴在手腕上時自動收縮,緊密貼合皮膚。
“緊急醫療與定位係統。”林清音給他戴上,“實時監測生命體征,如果出現大出血、心跳驟停、或靈能過載,會自動注射腎上腺素、止血劑和靈能穩定劑。另外,它內置高精度定位器和求救信號發射器,隻要在地球上,我們就能找到你。”
陸淵看著手腕上的手環。冰涼的觸感,表麵有個小小的綠色指示燈,在規律地閃爍,像心跳。
“都記住了?”林清音問。
“嗯。”陸淵點頭。其實資訊量太大,他有點懵,但至少記住了大概。
“最後是這個。”陳默走過來,手裡拎著兩把槍。一把是造型粗獷的突擊步槍,槍管很粗,上麵有藍色的熒光紋路在緩慢流動;另一把是手槍大小,但更厚重,槍身是啞光的深灰色。
“靈能脈衝槍,試驗型A-7。”陳默把大的那把背在身上,小的那把遞給陸淵,“用老榕樹果實晶體做的能量核心,滿充能二十發。發射的是高能靈能脈衝,對靈能生物有奇效,但對普通生物效果差。省著用。”
陸淵接過槍。入手比想象中沉,大概兩公斤。握把有防滑紋,握起來很踏實。他笨拙地檢查了一下——其實也不知道檢查什麼,就摸了摸。
“不會用。”他老實說。
“我教你。”陳默拿過槍,動作快但清晰,“這裡是保險,推開是待擊。這裡是彈匣卡榫,按下去彈匣脫落。這是充電口,用這個。”他從小腿袋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方塊,上麵有介麵,“充滿要二十分鐘。記住,打頭,或者打胸口——它們的心臟在胸腔正中。打彆的地方,冇用。”
陸淵點頭,把槍插在腰間的快拔槍套裡。有點沉,拽得褲子往下墜,但他把腰帶又緊了一格。
“準備好了?”秦政問。
陸淵深吸一口氣。背心、頭盔、手環、槍,還有懷裡那本《引氣訣》的硬角硌著胸口。他點點頭。
“那就出發。”秦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活著回來。你媽還在等你,很多人還在等你。”
陳默對陸淵擺了下頭,率先走向出口。另外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跟上來,都是精悍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動作默契。他們上了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車,車身加高,輪胎寬大,車頂有支架,架著盞大功率探照燈。
陸淵上車,坐在第二排。陳默坐副駕,其餘四人分散在前後。
引擎轟鳴,車子衝出山洞,重新紮進鋪天蓋地的雨幕。
這一次,是朝著市中心,朝著那片鼠潮,朝著地底下那個正在甦醒的、未知的恐怖,一路疾馳。
雨越下越狂。
打在車頂,像有巨人在上麵擂鼓。
陸淵看著窗外。城市在黑暗中沉默,隻有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非人的嘶吼。
他摸了摸胸口,襯衫內袋裡貼身放著母親的照片。塑料封皮,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
“媽,”他在心裡說,很輕,但很堅定,“等我回來。這次,我可能真的要當一回英雄了。”
車子衝破雨幕,駛向黑暗深處,駛向那個即將決定整座城市命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