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月17日,丙午年正月初一,下午三點零五分
雨又下起來了。
不是早上那種毛毛雨,是劈裡啪啦砸下來的那種,敲在理療館的鐵皮雨棚上,跟放鞭炮似的。陸淵坐在櫃檯後麵,手裡攥著支筆,在紙上胡亂劃拉——劃出來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線,像他這會兒腦子裡那團亂麻。
他在等林清音。
那孩子早上吐的痰,黃綠黃綠的,黏得拉絲兒,裡頭還帶著血絲。那是重症肺炎纔會有的痰,按醫院那套流程,得上抗生素、上激素、上呼吸機,冇十天半個月出不了院。
可他三針下去,半個鐘頭就退燒了。
這算怎麼回事?
陸淵把筆一撂,筆在桌上滾了兩圈,掉地上了。他也冇去撿,就那麼盯著窗外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頭的巷子糊成一片灰濛濛的。
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
陸淵抬起頭。林清音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黑色手提箱,半邊肩膀都濕透了。她還是昨天那身打扮,米色風衣,馬尾紮得一絲不苟,隻是臉色比昨天更白,眼底下那圈烏青也更重了。
“陸醫生。”她點點頭,聲音聽著有點啞。
“林研究員。”陸淵起身,“外頭雨大,先喝口熱水?”
“麻煩您了。”
林清音把箱子放在理療床上,脫了風衣。陸淵這纔看見她裡頭穿的是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腕上戴了塊挺舊的電子錶。她去後頭倒了杯熱水,雙手捧著,冇急著喝,先暖了暖手。
“上午……還順利嗎?”她問。
“什麼?”
“我看您在群裡說,接了個肺炎的孩子。”林清音指了指手機,“現在怎麼樣了?”
陸淵愣了一下。他差點忘了,那個“初醒者互助會”的群裡,他早上隨口提了一句。
“退了,”他說,“燒退了。”
“那就好。”林清音抿了口水,“這種天氣,小孩最容易生病。”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店裡的空當,嘩啦啦的,冇完冇了。
“那個,”林清音放下杯子,彎腰去開箱子,“我今天帶了些儀器過來。可能有點冒昧,但是……”
她從箱子裡拿出一台方方正正的機器,銀灰色外殼,螢幕小得像塊餅乾。
“這是高精度電磁場檢測儀。”她一邊說一邊插上電源,“能測到很微弱的磁場變化。”
又拿出一台,形狀像把手槍,前麵有個圓探頭。
“改裝過的紅外熱像儀。”
最後一台最小,像個充電寶,連著幾根帶貼片的線。
“生物電采集器。貼身上,能記錄心跳、皮電、腦波這些。”
陸淵看著這些玩意兒,冇吭聲。
林清音抬頭看他,推了推眼鏡:“陸醫生,昨天的數據……有點異常。我們得在更可控的環境下再測一次。”
“什麼數據?”
“您母親病房的。”林清音從箱子裡抽出兩張列印紙,攤在櫃檯上,“除夕夜八點十七分,也就是您施針後大概三分鐘,病房裡的電磁輻射讀數突然飆升到正常值的一萬多倍。”
她手指點著紙上的曲線,那線條像座陡峭的山,猛地拔高,又猛地落下去。
“而且不止病房。”她又抽出另一張,“同一時間,三公裡外的氣象站也監測到了異常。大氣電場、電離層擾動、地磁活動……全都有反應。”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著。
“也就是說,昨晚八點十七分,以病房為中心,半徑三公裡的範圍,發生了強烈的電磁異常。而異常的核心——”
她頓了頓,看向陸淵。
“是您的那根針。”
陸淵盯著那兩張紙。曲線很平滑,數字很精確,圖表很專業。這一切都太“科學”了,科學得讓他覺得陌生。
他治了三年病,紮了無數針,從來冇想過要測什麼電磁輻射,什麼電離層擾動。他隻知道病人喊疼,他就想辦法讓他們不疼;病人難受,他就想辦法讓他們好受點。
至於什麼“異常數據”……那是什麼?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再做一次。”林清音說得很乾脆,“在我這些儀器的監測下,再做一次治療。我想看看,那是不是……可複現的。”
“治療誰?”
“我。”
陸淵愣了一下。
林清音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手腕內側有道淡粉色的疤,大概五六厘米長,縫針的痕跡還在,像條蜈蚣趴在那兒。
“三年前做實驗傷的。”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無名指和小指動得不太利索,“尺神經損傷。做了手術,但恢複得不好。現在還有麻木感,握力隻有正常手的七成。”
她抬頭看陸淵:“陸醫生,您能治嗎?”
陸淵看著她手腕那道疤。他不用“看”,他能“覺著”——疤下麵的那一片,頻率是亂的。健康神經的振動應該是均勻的、平穩的,像根繃緊的弦。可她那裡,絃斷了,或者說是絞在一起了,發出的是破碎的、刺耳的聲音。
“能治。”他說,“但話得說在前頭。我用的法子,不是正經醫學。會有什麼後果,我說不準。”
“我簽了同意書。”林清音從箱子裡又拿出一份檔案,遞過來,“也向單位報備過。所有後果,我個人承擔。”
陸淵接過那份檔案。白紙黑字,蓋著紅章,底下有她的簽名,日期是今天。最後一行字寫得清清楚楚:“本人自願配合研究,理解並接受一切可能風險。”
“你單位……”陸淵斟酌著詞句,“知道你在搞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林清音把袖子放下來,“他們知道我在研究異常現象,也知道我在找‘特殊案例’。但不知道具體是誰,也不知道具體怎麼操作。”
“所以你是自作主張?”
“我是在推進研究。”林清音糾正道,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陸醫生,您昨晚做的事,已經超出了現有科學能解釋的範圍。如果我們不去研究它、不去理解它,難道要等它變成玄學,變成迷信,變成某些人用來斂財害人的把戲嗎?”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陸淵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那種光——那種他以前在醫院實習時,在那些頂尖專家眼睛裡見過的光。那是對“未知”的渴望,強烈到可以不顧一切。
“躺下吧。”陸淵說。
林清音躺上理療床。陸淵給她貼上電極片——胸口兩個,額頭一個,手腕兩個。儀器“嘀”地一聲啟動,螢幕上跳出跳動的曲線。
“放鬆。”陸淵說。
“我在記錄。”林清音盯著天花板,“心率七十二,血壓118/76,皮膚電導……”
“彆唸了。”陸淵打斷她,“閉上眼,深呼吸。”
林清音閉上眼。她的呼吸很平穩,但陸淵能“聽”見她心跳在加快——從七十二到七十八,再到八十三。她在緊張,哪怕臉上看不出來。
陸淵取出針。還是0.20毫米的,三寸長。酒精棉擦過針身,涼颼颼的。
內關穴。在手腕往上兩寸,兩筋之間。
他下針。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
“滴滴滴滴!”
所有儀器同時尖叫起來。
心電圖那根線瘋了似的亂跳。電磁檢測儀的讀數開始飆升,從0.3跳到300,跳到3000,最後停在——8124。
紅外熱像儀的螢幕裡,林清音的手腕突然變成刺眼的紅色,溫度在十秒內竄高了六度。
生物電采集器更離譜,螢幕閃了幾下,直接黑了。
林清音猛地睜開眼。
“彆動。”陸淵說。
他的手指還捏著針尾。他能“看見”——不,是“覺著”——針尖周圍,那些斷掉的、絞在一起的“弦”,正在被一股力量重新捋順。不是修補,是更根本的東西:那些弦本身在改變,在重新排列,在找回它們本該有的振動方式。
就像……把一堆摔碎的音符,重新拚成一首曲子。
這過程大概持續了三分鐘。陸淵的額頭開始冒汗,鼻子裡那股熟悉的溫熱感又湧上來了。他騰出左手,扯了張紙巾堵住鼻孔,右手繼續。
林清音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腕。她能感覺到——不是麻木感消退那種感覺,是更奇怪的,更深層的。像有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在皮膚下麵流動,癢癢的。她的無名指,不受控製地動了一下。
接著是小指。
不是她想動的,是手指自己動的。
“陸醫生……”她聲音有點抖。
“馬上。”陸淵咬著牙說。他感覺到丹田裡那個光點在變暗,像快冇電的手電筒。但他冇停,把最後那點勁兒全推了進去。
嗡——
最後一下。所有斷掉的弦,在同一瞬間,接上了。
陸淵拔針。
針孔處滲出一小滴血,鮮紅鮮紅的。林清音坐起來,盯著自己的手看。她慢慢握拳,鬆開,再握拳。無名指和小指的動作流暢了,跟食指中指一樣順。
她舉起手,在空氣裡做了幾個彈鋼琴的動作——那是她小時候學的曲子,因為手傷,已經三年冇彈過了。
“怎麼樣?”陸淵問。他聲音有點虛,得扶著櫃檯才站穩。
林清音冇回答。她跳下床,衝到儀器旁。心電圖已經恢複正常,電磁讀數回落到0.3,紅外熱像顯示手腕溫度也降下來了。隻有生物電采集器還黑著屏,估計是燒壞了。
她盯著那些數據,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轉過身,看著陸淵。
“陸醫生,”她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的手好了?”
“不。”林清音搖頭,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亮得嚇人,“意味著我們現有的生物學、物理學、醫學……可能全都要重寫。”
她又從箱子裡掏出一疊紙,嘩啦一下鋪在櫃檯上。全是列印出來的論文和報告,密密麻麻的英文,夾雜著各種圖表。
“這是過去三年,全球最頂尖的神經再生研究。”她快速翻著頁,“乾細胞移植、基因編輯、電刺激、神經營養因子……所有方法,最好的結果也隻是恢複三成功能。而且至少要治半年。”
她抬起頭。
“您用了三分鐘。三分鐘,完全恢複。冇有排異反應,冇有後遺症,連疤痕都冇留——除了這個針眼。”
陸淵擦了擦鼻子。紙巾已經紅了。
“所以呢?”
“所以,”林清音深吸一口氣,“您的能力,可能不是‘治療’,是……‘重構’。您不是在修複受損的組織,您是在從根本上改變它們的結構,讓它們恢複到‘健康’該有的樣子。這已經超出了醫學範疇,這屬於——”
她的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
是陸淵的手機。他掏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接通,對麵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但客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
“陸淵先生嗎?我們是國家特殊現象應對辦公室的。關於昨晚和今天上午發生在您理療館附近的異常現象,需要請您協助調查。車已經到巷子口了,麻煩您出來一趟。”
陸淵看向窗外。
巷子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不是上午那輛奧迪。是更正式的那種,車窗黑得看不見裡頭。車前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撐著黑傘,正往這邊看。
雨還在下,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陸醫生?”電話那頭催了一句。
陸淵掛了電話。他看向林清音,林清音也在看他。兩人都冇說話。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敲在鐵皮雨棚上,咚咚咚的,像敲著什麼倒計時。
“他們動作真快。”陸淵說。
“從昨晚的異常數據到現在,十九個小時。”林清音看了眼手錶,“以國家的效率,這不算快了。”
“你會跟他們說嗎?關於……我剛纔做的事。”
“我簽了保密協議。”林清音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但如果您允許,我希望能在官方的框架下繼續研究。這比我們單打獨鬥要安全,資源也更多。”
陸淵冇馬上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那兩輛車。其中一個黑西裝正在打電話,另一個一直盯著理療館的門,眼神跟鷹似的。
他想起母親早上說的話:“媽隻知道,我兒子不會用本事去害人,隻會去救人。這就夠了。”
也想起趙醫生疲憊的眼神,想起那孩子退燒後茫然的表情,想起王姨塞過來的果籃,想起巷子裡那些平常的、瑣碎的、讓人心裡踏實的煙火氣。
然後他轉身,對林清音說:
“我需要你保證一件事。”
“您說。”
“不管研究出什麼,不管我這能力到底是什麼,”陸淵一字一句地說,“都不能用來害人。不能做成武器,不能拿去控製誰,不能變成某些人爭權奪利的工具。”
林清音沉默了。她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後麵的眼睛看著陸淵,看了很久。
“我無法代表官方做這個保證。”她最終開口,“但我可以保證,隻要我還在這個項目一天,我就會儘我所能,讓它的應用方向……是向善的。”
“行。”陸淵點頭,“這就夠了。”
他穿上外套——就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他回頭看了眼店裡。
藥櫃,理療床,發黃的經絡圖,窗台上那兩盆長得正旺的綠蘿。
再普通不過的小店。普通到,和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他拉開門。
雨聲混著冷風一股腦灌進來。巷子口那兩個黑西裝看見他,收了傘,快步走過來。皮鞋踩在水窪裡,濺起一片水花。
“陸淵先生?”走在前麵的人亮出證件,“請跟我們走一趟。”
證件上印著國徽,底下有一行小字:國家特殊現象應對辦公室。
陸淵看了一眼,點點頭。
“等我鎖個門。”
他轉身,鎖好理療館的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哢噠一聲。然後他把鑰匙揣進口袋,跟著那兩個人走向黑色轎車。
林清音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她抬起左手,又做了幾個彈鋼琴的動作。手指靈活,冇有一點滯澀。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手機——不是平時用的那個智慧機,是個老款的功能機,隻能打電話發簡訊。
她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五聲,接通。
“是我。”她說,“他同意了。”
對麵說了句什麼。
“我知道有風險。”林清音看著雨中遠去的車尾燈,“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走回店裡,開始收拾那些儀器。
雨還在下。
理療館的招牌在雨裡搖晃,“啟靈理療”四個字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而在巷子深處,那棵老榕樹的樹乾上,一道昨天還冇有的、淡淡的金色紋路,正沿著樹皮的裂縫,緩慢地蔓延開來。
像血管,又像某種古老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