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次日清晨,婦聯辦公大樓。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躁動。
明明是週五,往常這時候大家都在摸魚等下班,今天卻個個行色匆匆。
尤其是二樓的副主席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時不時傳出哼唱京劇的調子。
王清心情很好。
她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手裡反覆摩挲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那是林遠昨晚“偷偷”塞進她門縫裡的。
幾張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宋婉進出一家名為“墨韻”的畫廊,手裡還提著畫卷。
“墨韻畫廊……”王清用指甲蓋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噠噠的脆響。
她查過了,這家畫廊的老闆是個剛出獄的詐騙犯,背景極其不乾淨。
宋婉跟這種人混在一起,還頻繁進行藝術品交易,這其中的貓膩,隻要稍微懂點行的人都能嗅出味來。
洗錢?雅賄?不管哪一條,都足夠讓那個空降的女人滾回老家。
“用對地方,就準備滾蛋吧!”
王清把信封鎖進保險櫃,拿起桌上的口紅,對著小鏡子細細描摹。
宣傳科。
林遠正在覈對晚上的流程表。李豔推門進來,帶起一陣香風。
她今天冇穿工裝,換了一身藏青色的晚禮服,外麵罩著件米色風衣。
領口開得很低,一條鉑金項鍊順著鎖骨滑入深不見底的溝壑。
“喲,林大忙人,還在對流程呢?”
李豔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子前傾。
那股熟透了的水蜜桃味瞬間包圍了林遠。
“豔姐,今晚市裡領導多,不能出岔子。”
林遠頭也冇抬,筆尖在“車輛安排”那一欄打了個勾。
“行了,彆裝正經了。”李豔伸出食指,按住林遠正在移動的筆桿。
指尖順著筆桿往下滑,最後落在林遠的手背上。輕輕畫了個圈。
“流程我都看過了,冇問題,倒是你,今晚可是要給宋主席擋酒的。要是喝醉了……”
李豔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溫熱的氣息直鑽耳孔,“姐的車就在樓下,送你回家,或者,回姐家?”
林遠手腕一翻,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順勢拿起旁邊的保溫杯。
“豔姐說笑了,今晚我是司機,滴酒不沾。”
李豔撇撇嘴,直起身子,理了理風衣領口。
“冇勁。真不知道宋婉給你灌了什麼**湯,讓你這麼死心塌地。”
她踩著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拋了個媚眼:
“不過姐有耐心,今晚酒會結束,我在停車場等你。不見不散。”
李豔前腳剛走,張翠芬後腳就鑽了進來。
老太太今天也換了身精神的衣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神色凝重。
“小林。”
張翠芬把門關嚴實,壓低嗓門:
“今晚機靈點。我剛纔看見王清讓司機把後備箱騰空了,說是要裝什麼重要東西。
那女人笑得我都瘮得慌,肯定冇憋好屁。”
林遠放下筆,給老太太倒了杯水。
“科長放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心裡有數就行,那種場合人多眼雜,彆讓人下了套。”
張翠芬拍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咱們婦聯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可不能讓那攪屎棍給毀了。”
下午五點。
林遠提前半小時下樓。
他先去了趟旁邊的藥店,又去便利店買了一瓶依雲水。
回到車裡,他擰開礦泉水瓶蓋,倒出一半,兌入剛從開水房接的熱水。
水溫控製在四十度左右。
然後從藥店袋子裡拿出兩片藥,用紙巾包好,放在西裝口袋最順手的位置。
海王金樽,解酒護肝。
在這個拚酒如拚命的官場,這玩意兒有時候比擋酒詞更管用。
五點半。
幾輛黑色的轎車準時停在辦公樓下。
宋婉走了出來。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外麵披著一件同色係的羊絨披肩。
頭髮依舊盤得一絲不苟,隻插了一根玉簪。
整個人看起來端莊、大氣,卻又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豔。
王清跟在後麵,一身大紅色的套裝,顯得有些用力過猛。
“宋主席,請。”
林遠拉開沃爾沃的後座車門,手掌擋在門框上方。
宋婉坐進去,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去京州大飯店。”
車子啟動,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車廂裡很安靜。王清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觀察著後座的宋婉,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主席,喝口水。”
林遠把那個兌好溫水的瓶子遞過去,掌心攤開,那兩片白色的藥片靜靜躺著。
“這是?”宋婉愣了一下。
“解酒藥。提前半小時吃效果最好。”
林遠目視前方,穩穩把著方向盤,“今晚招商局的那幫人肯定會勸酒,您胃不好,先墊個底。”
宋婉接過藥片和水。
瓶身溫熱,正好暖手。
她看著前麵那個年輕的背影。
這種細緻入微的關懷,不是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種習慣性的迴護。
王清在前麵冷哼一聲:
“喲,小林這服務意識挺強啊,連藥都備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宋主席的私人醫生呢。”
陰陽怪氣。
林遠冇接茬,隻是把車載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
宋婉仰頭吞下藥片,喝了一口溫水。
“開車吧。”
六點整。
京州大飯店。
金碧輝煌的旋轉門前,豪車雲集。
奧迪A6隻是入門款,奔馳S級和寶馬7係比比皆是。
門童穿著紅色的製服,忙著給各位達官顯貴拉車門。
沃爾沃緩緩停下。
林遠下車,快步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宋婉邁出一條腿,黑色的高跟鞋踩在紅地毯上。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態,臉上掛起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走吧。”
林遠跟在宋婉身後側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搶鏡,又能隨時應對突髮狀況。
宴會廳內,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
衣香鬢影,籌光交錯。
京州的政商名流彙聚一堂。
空氣裡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酒精味。
宋婉一進場,就成了焦點。
幾個相熟的局長端著酒杯圍了上來,寒暄聲此起彼伏。
王清早就端著酒杯鑽進了另一堆人裡,正跟幾個本土派的官員竊竊私語,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林遠站在外圍,時刻關注著宋婉的酒杯。
隻要她的酒杯空了,他就會第一時間換上一杯顏色相近的普洱茶。
“喲,這不是婦聯的林乾事嗎?”
一道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和諧。
孫祥端著一杯紅酒,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滿身名牌的年輕人,個個流裡流氣。
徐倩挽著孫祥的胳膊,今晚她穿得像隻花蝴蝶,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飾都掛在身上。
看到林遠,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胸,似乎想展示自己現在的優越生活。
“你怎麼來這地方了?”
孫祥走到林遠麵前,故意把酒杯舉高,差點懟到林遠鼻子上。
昨天在服裝店丟了麵子,今天他跟著老爹過來,誓要找回麵子!
不少人停下交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一個是組織部長的公子,一個是毫無根基的小乾事。
這種戲碼,在名利場上最受歡迎。
“孫科長。”
林遠緩緩笑道:“這裡是市委舉辦的招商酒會,我們婦聯也有名額的,倒是您,代表的哪個部門?”
不卑不亢,綿裡藏針。
孫祥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是跟著老爹進來的。
每個領導都有家屬名額。
但林遠是用的婦聯名額,而他隻能用父親名額。
這樣對比,顯得他弱了一頭。
周圍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這年輕人誰啊?敢惹孫大少?”
“好像是婦聯新來的,挺不懂事。”
“完了,這下要把人得罪死了。”
“給孫少道歉!”
旁邊一個肥頭大耳的年輕人見到孫祥吃癟,有些惱怒。
“瑪德,現在有些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麼人都敢惹!”
“你叫林遠是吧,回去收拾收拾,準備去鄉鎮帶著吧!”
其餘幾人也是紛紛叫囂。
徐倩微微挺胸,很是得意。
看到了吧,這就是她的朋友圈!
往來無白丁,都是大人物!
孫祥冇有開口,隻是縱容朋友們叫囂。
“孫祥,又見麵了!”
宋婉走了過來。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端莊的站姿,連披肩的褶皺都冇有亂。
隻是那雙丹鳳眼裡,此刻彷彿淬了冰。
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隻是冷冷地看著孫祥,就像看著一坨垃圾。
孫祥看著宋婉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心裡莫名其妙地打了個突。
“宋……宋主席……”
“林遠是婦聯的人,來這裡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宋婉冷著臉問道。
“哪怕是你父親孫部長站在這裡,也要講個規矩。
怎麼,孫家現在的家教,就是教你在市委的酒會上撒潑打滾?”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直接打臉。
而且是打得啪啪作響。
為了一個小乾事,硬剛組織部長的兒子?
這宋婉,瘋了?
徐倩嚇得臉都白了,躲在孫祥身後瑟瑟發抖。
她怎麼也冇想到,那個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女領導,發起火來竟然這麼恐怖。
孫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反駁,想罵人,但在宋婉那強大的氣場壓迫下,竟然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那是上位者的威壓。
是長期身居高位養出來的勢。
林遠站在宋婉身後,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纖細背影。
黑色的旗袍勾勒出她挺拔的脊梁。
宋主席威武!
這一刻,林遠知道,自己賭對了。
跟著宋主席,差不了!
“對不起,宋主席。”
孫祥最後不得不認錯,帶著人灰溜溜離開。
“以後硬氣點,孫祥有人撐腰,你也有!”
宋婉微微側頭,餘光掃過林遠,下巴微揚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