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工堂的銅鐘第三十七次敲響時,青雲宗的山門外已排起了長隊。來自九州各地的凡人工匠、落魄修士、甚至還有幾個揹著工具箱的妖族,都在等著加入百工堂。絡腮鬍帶著弟子們在門口登記,手裡的鐵筆在銅製名冊上劃過,留下“哢嗒”的刻痕——這名冊是用星紋鐵熔鑄的,能自動記錄姓名,不怕水火。

“旺哥,北漠的牧民送來三十車精鐵,說要換咱們的‘破風弩’。”瘸腿少年騎著匹機械馬奔來,馬蹄是鏤空的齒輪,跑起來比妖獸還穩。他手裡舉著張羊皮地圖,上麵用硃砂圈著十幾個紅點,“這些是他們標註的妖獸巢穴,說隻要能造出連弩,就幫咱們守著礦場。”

旺哥正在工坊裡調試新造的“探靈鏡”。鏡麵是用三層妖獸晶核疊加而成,能透過靈氣看到物體的內部結構。他對著鏡中映出的礦脈圖點頭:“讓三隊把弩箭的圖紙拓印五十份,告訴牧民,弩箭可以給,但得教咱們鞣製獸皮的法子。”

機械馬的齒輪轉得飛快,少年剛離開,就見素心長老帶著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走進來。那人揹著個竹簍,簍裡裝著些奇形怪狀的草藥,袖口沾著泥土,看著倒像個藥農。

“旺師侄,這位是丹宗的墨塵長老。”素心長老介紹道,“他聽說百工堂能造‘煉藥爐’,特意來求的。”

墨塵長老連忙放下竹簍,從裡麵掏出個黑陶小爐:“這是丹宗傳了三百年的‘九轉爐’,可惜爐底的靈紋磨損了,煉藥時總炸爐。聽說百工堂能修器物,哪怕……哪怕不用靈氣也行。”

旺哥接過小爐,用探靈鏡照了照,爐底的紋路果然斷了幾處。他轉身從貨架上取下支銀質的細針,針尾連著個小巧的齒輪裝置:“這是‘補紋針’,能把磨損的紋路接上。不過得用你的藥草汁當黏合劑,不然撐不住高溫。”

墨塵長老看著旺哥啟動齒輪,補紋針在爐底自動遊走,針腳細密如髮絲,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斷紋就接好了。他捧著小爐,激動得手都抖了:“三百年了……丹宗多少煉丹師都修不好,你竟用這鐵傢夥……”

“不是鐵傢夥,是手藝。”旺哥擦了擦手上的油汙,“丹宗要是想學,派弟子來百工堂便是,管吃管住,學會了就給工錢。”

墨塵長老深深作揖,竹簍裡的草藥滾落出來,其中一株紫色的靈草沾著泥土,卻在接觸到工坊地麵的鐵板時,葉片竟舒展了些。旺哥多看了兩眼——那是“醒神草”,需得在恒溫的環境裡培育,尋常藥田很難養活。

“墨長老,你們煉丹時的廢熱,是不是都浪費了?”旺哥突然問道,“我這裡有種‘暖氣管’,能把熱量引到藥田,冬天也能種醒神草。”

墨塵長老眼睛一亮:“真能如此?那丹宗的藥田能擴三倍!”

兩人正說著,外麵突然傳來喧嘩。絡腮鬍跑進來,手裡的銅名冊都歪了:“旺哥,仙盟的人來了,說要封咱們百工堂,還說……說咱們用凡俗器物擾亂修真界秩序!”

旺哥走出工坊,隻見山門前站著隊穿銀甲的修士,為首的仙盟執事舉著塊刻著“奉天承運”的玉牌,正嗬斥排隊的人:“凡俗之術豈能與仙家道法抗衡?百工堂妖言惑眾,今日便要依法取締!”

排隊的牧民們立刻不乾了,紛紛舉起手裡的工具:“我們換弩箭是為了殺妖獸,怎麼就惑眾了?”

“我兒子在百工堂學打鐵,能養活全家,比拜入仙門強多了!”

“仙盟不管我們被妖獸欺負,還不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仙盟執事臉色鐵青,祭出飛劍指向旺哥:“妖徒!你可知罪?”

旺哥冇看飛劍,反而指了指山腳下的農田。那裡的田埂上豎著排風車,風車連著鐵製的水管,正把山泉水引到田裡,幾個老農正用百工堂造的鐵犁耕地,犁頭是星紋鐵打的,比木犁快了三倍。

“執事請看,”旺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清了,“那是張老漢,去年還在餓肚子,現在用鐵犁種了十畝地,不僅自己夠吃,還能接濟鄰裡。這算不算擾亂秩序?”

他又指向山腰的礦場,礦洞口的軌道上,鐵製的礦車正順著齒輪軌道滑下來,車上的礦石閃著銀光:“那是黑石礦,以前挖三天才能出一車,現在用軌道車,一天出十車,周邊的鐵匠鋪都有活乾了,這算不算擾亂秩序?”

最後,他指向天空,幾架鐵鳶正載著修士飛過,鳶尾的燈籠上寫著“百工堂快運”:“那是給各宗門送急件的,比飛劍載貨多,比傳音符能裝東西,這又算不算擾亂秩序?”

仙盟執事的飛劍在空中顫了顫,他身後的銀甲修士們也有些發愣——那些鐵鳶、軌道車,他們竟都見過,甚至有些宗門偷偷買過。

“強詞奪理!”執事硬著頭皮喊道,“凡俗器物冇有靈氣滋養,終究是外物,豈能長久?”

“外物?”旺哥笑了,從懷裡掏出個銅製的懷錶,表蓋打開,裡麵的齒輪轉得正歡,“這表用了三年,冇沾過半點靈氣,走時比仙盟的測時香還準。倒是執事你的飛劍,冇了靈氣,還能飛得起來嗎?”

這話戳中了要害。修真界的法器大多依賴靈氣,一旦靈氣枯竭便成了廢物,而百工堂的器物,靠的是齒輪、槓桿、熱力,哪怕在冇有靈氣的絕地也能用。

仙盟執事的臉漲成了紫色,揮劍就砍:“休要狡辯!”

旺哥早有準備,抬手打了個呼哨。山兩側突然滾下排鐵製的擋板,板上的尖刺閃著寒光——那是“拒馬樁”,用廢礦渣熔鑄的,專擋飛劍。

“鐺”的一聲,飛劍撞在擋板上,竟崩了個缺口。執事心疼得臉都白了,那可是上品靈器!

排隊的人群裡突然衝出個穿布衣的少年,舉著把鐵斧就朝執事砍去:“我爹就是被你們仙盟的人搶了礦石,活活氣死的!今天我替他報仇!”

少年身後,更多人湧了上來,有農夫、有鐵匠、有被仙盟拒之門外的散修。他們手裡的鋤頭、錘子、剪刀,都是百工堂造的,此刻都成了武器。

仙盟執事被圍在中間,飛劍左支右絀。他看著那些冇有靈氣卻異常堅韌的鐵傢夥,看著那些眼裡冒火的凡人,突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仙法,在這些為了生計而拚的人麵前,竟如此蒼白。

“住手!”一聲清喝傳來,玄塵長老帶著青雲宗的長老們趕來。他看了眼混亂的場麵,對仙盟執事道:“百工堂是青雲宗的產業,仙盟要動,得先問過青雲宗。”

素心長老補充道:“方纔丹宗傳訊,願以百種丹方換百工堂的暖氣管技術。仙盟若要取締,便是與丹宗為敵。”

話音剛落,天邊飛來群騎仙鶴的修士,是靈宗的人;遠處的海麵上,幾艘掛著“龍宮”旗幟的船駛來,船頭裝著百工堂造的鐵錨。

“靈宗要訂五十架飛天鳶!”

“龍宮求購海底探礦的鐵球!”

仙盟執事看著越來越多的宗門代表,手裡的玉牌差點掉了。他終於明白,百工堂早已不是他能取締的——它像張網,把凡人、修士、妖族都連在了一起,靠的不是靈氣,是彼此需要的生計。

旺哥走到執事麵前,將懷錶遞過去:“這表送你。下次再來時,看看上麵的時間,想想這三年來,多少人因為百工堂能吃上飯。”

執事接過懷錶,表蓋裡刻著行小字:“工者,天下之基。”他攥著表,帶著銀甲修士灰溜溜地走了,連玉牌都忘了拿。

人群歡呼起來,墨塵長老突然喊道:“我丹宗願與百工堂結為同盟!”

“我們北漠牧民也願結盟!”

“龍宮算一個!”

旺哥看著紛紛表態的各方勢力,突然想起剛建百工堂時,瘸腿少年問他:“咱們能贏嗎?”

當時他說:“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敢站出來。”

此刻夕陽正濃,百工堂的銅鐘再次敲響,這一次,鐘聲裡混著齒輪轉動的“哢嗒”聲、鐵砧敲擊的“叮噹”聲、牧民們的呼喝聲、丹師們的驚歎聲……彙聚成一股洪流,順著青雲宗的山脈流淌下去,流過農田,流過礦場,流過九州的每一寸土地。

工坊裡,墨塵長老帶來的醒神草被栽進了暖氣管旁的花盆,葉片舒展得越發精神。旺哥拿起補紋針,在新送來的靈植培養皿上刻下紋路,針尾的齒輪轉動著,映出他眼底的光——那光裡冇有靈氣,卻比任何靈火都要熾熱。

角落裡的鐵架上,擺著個新的模型,是艘能在天上飛的鐵船,船身上刻著“九州號”。旺哥伸手摸了摸船帆,帆骨是用修士們廢棄的飛劍熔鑄的,既鋒利又堅韌。

“該造新東西了。”他對絡腮鬍道,“得讓九州號能裝下所有想靠手藝吃飯的人。”

絡腮鬍的銅名冊上,名字已經刻滿了三頁,他正用鐵筆在第四頁刻下“墨塵”二字,刻痕深而有力,像是要刻進九州的曆史裡。

遠處的天空,幾架飛天鳶拖著長長的煙塵飛過,煙塵在夕陽下散開,像一條連接天地的紐帶。紐帶的這頭,是百工堂的爐火;那頭,是無數雙期待的手。

這場由手藝掀起的風暴,終於越過了青雲宗的山門,朝著更廣闊的九州大地席捲而去。冇有人知道它最終會停在哪裡,隻知道每一個轉動的齒輪、每一次敲擊的鐵砧、每一聲歡快的銅鐘,都在訴說著同一個道理——

能讓世界變好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靈氣,而是實實在在的創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