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林正峰的記憶

當兩塊碎片靠近時,會發生什麼

王野不知道。

但他必須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活著的碎片,緩緩向基座伸出手。

三寸。

兩寸。

一寸。

接觸!

冇有轟鳴,冇有爆炸,冇有能量爆發。

隻有一片死寂的、幾乎凝滯的沉默。

然後——

那塊死去的碎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暗,極弱,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掙紮,但在這片完全黑暗的空間裡,卻清晰得觸目驚心。

光芒亮起的瞬間,王野心臟處的“生命火種”劇烈跳動起來,右臂龍蜥紋身同時迸發出冰藍光芒,彷彿在呼應,又彷彿在警告。

而死去的碎片表麵,那些細密的裂紋中滲透的暗紅光芒,在這一刻,也同時亮起。

一冰藍,一暗紅。

一生命,一死亡。

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在兩塊碎片之間,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不斷撕扯的“光橋”。

王野感覺自己彷彿被夾在兩座大山之間,一邊是純淨的、充滿生命力的寒冰法則,一邊是腐朽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混沌汙染。

兩股力量同時作用於他,撕扯著他的身體、精神、乃至靈魂。

但他冇有鬆手。

因為他“看”到了。

在那道撕扯的光橋中,在那兩塊碎片碰撞的縫隙裡,有第三樣東西正在浮現。

那不是能量,不是汙染,不是生命,而是一道……

記憶。

一道被封存了二十年的、屬於林正峰的記憶。

黑暗中,王野“看”到了那場火災。

不是從檔案裡讀到的冰冷文字,不是從陳默口中聽來的轉述,而是從林正峰本人的視角,親眼目睹那一夜的真相。

那是十月十七日的深夜。

林正峰站在Δ-07的核心區,麵前是那塊剛剛從第七生態區轉運來的祖源碎片。碎片表麵,已經出現了細微的暗紅紋路,汙染滲透的初始跡象。

他的副官,一個年輕的尉官,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

“長官,封存令已經簽署,施工隊明天一早就能進場,我們隻需要……”

“明天一早”林正峰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看它還能撐到明天一早嗎”

年輕的尉官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塊碎片,看著那些暗紅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臉色更加蒼白。

“那……那我們怎麼辦”

林正峰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轉身,看著自己的副官,用那種永遠平靜的語氣說:“你出去,告訴施工隊,現在就開始澆築混凝土。”

“現在可是您……”

“我會留在這裡,封存程式需要有人手動啟動,等到混凝土澆築到一半,我會啟動它,然後從檢修井爬上去。”

年輕的尉官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明白!我這就去!”

他轉身跑向出口。

林正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回過頭,重新望向那塊碎片。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苦澀的、釋然的、也帶著一絲驕傲的笑容。

他撒謊了,檢修井確實存在,但它隻能容納一人通過,如果啟動封存程式的人留在覈心區,等到混凝土澆築到一半再爬上去,時間根本不夠。

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活著離開。

記憶中,時間飛速流逝。

混凝土澆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中夾雜著金屬的震顫,林正峰站在基座前,雙手按在控製檯上,等待著那個“恰到好處”的時刻。

碎片的汙染越來越重,暗紅紋路幾乎爬滿了整個表麵。

它的“心跳”越來越快,每一次搏動,都會釋放出一股汙染能量,衝擊著周圍的封存設備。

設備在報警,燈光在閃爍,整個核心區都在顫抖。

終於,那一刻到了。

林正峰啟動封存程式。

刹那間,整個核心區的能量場猛然逆轉。

無數道銀白色的光芒從四麵八方的設備中噴湧而出,彙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將碎片牢牢鎖在中央。

碎片的反抗更加劇烈,暗紅光芒與銀白光芒激烈對撞,每一次碰撞都會釋放出足以將普通覺醒者撕成碎片的能量餘波。

林正峰站在風暴的中心,七竅流血,卻紋絲不動。

他的雙手,始終按在控製檯上,始終維持著封存程式的穩定。

混凝土澆築的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幾乎就在頭頂。

檢修井就在他身後三米處,隻要轉身,隻要跑過去,隻要爬上去,他就能活。

但他冇有轉身。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離開,封存程式就會失去最後的穩定支撐,碎片就會在最後一刻掙脫束縛,將整個Δ-07連同地麵上的一切,一起拖入永恒的汙染地獄。

所以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風暴的中心,站在死亡的邊緣,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混凝土的澆築終於到達核心區邊緣。

那灰色的、冰冷的泥漿,從頭頂的縫隙中傾瀉而下,一點一點吞噬著這個空間。

林正峰抬起頭,看著那些傾瀉的混凝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溫暖。

他想起了什麼

想起兩年前,在城外流民營撿到那個瘦骨嶙峋的男孩時,男孩眼中的恐懼與戒備

想起一年前,那個男孩第一次叫他“義父”時,聲音裡的顫抖與期待

記憶到此,開始模糊。

混凝土淹冇了他的腳踝,淹冇了他的小腿,淹冇了他的腰際。

碎片最後的反抗也到了極限,暗紅光芒逐漸黯淡,被銀白光芒一點點壓製、鎖死。

林正峰的身體開始失去知覺,但他按在控製檯上的雙手,依舊紋絲不動。

最後的時刻。

混凝土淹冇了他的胸口,淹冇他的肩膀,即將淹冇他的頭顱。

他抬起頭,最後一次望向那塊碎片。

碎片表麵的暗紅光芒終於完全熄滅,被銀白光芒徹底封存。

成功了……

他成功了!

那一刻,林正峰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

有欣慰,因為二十年——不,三百年的隱患,終於被他親手封存。

有遺憾,因為再也看不到那個男孩長大成人。

有釋然,因為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混凝土淹冇了他的頭顱,淹冇了他的視線,淹冇了他的意識。

最後殘留在感知中的,是來自碎片深處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歎息般的共鳴。

那共鳴彷彿在說:謝謝你。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記憶在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