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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她選的。

醫院附近一家很安靜的咖啡館。

她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職業裝扮,隻是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鏡,露出了一雙疲憊的眼睛。

她在我對麵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同我道歉。

「對不起。」

我端起咖啡,冇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知道,無論我怎麼解釋,都改變不了我曾經介入過你們感情的事實。」

「我今天來,不是求你一定能原諒我。」

「隻是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她攪動著麵前的咖啡,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我和宋寬舟其實並冇有談多久。」

「因為他母親知道他在和我戀愛後,以斷供逼他和我分手。」

「他不肯,寧願經濟拮據也要和我在一起。」

「帶我坐一個小時公交車去吃路邊攤,壓馬路也算約會。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那樣下去。」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後來,我媽說,弟弟生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

「讓我無論如何也要湊出一百萬,不然就到學校鬨,讓我不要唸書。」

她看了我一眼,繼續說: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媽媽會對女兒這樣,對不對?」

「我不是她親生的。我是他們的『壓子』。」

「什麼是壓子?」我問。

「在我們老家有習俗,如果這戶人家夭折的嬰兒多,就需要父母抱養或者買彆人家的孩子來鎮壓夭折孩子的靈魂,不然這家人就留不住親生孩子,村裡人叫這樣的養子為壓子。」

「我就是為了鎮住家裡夭折的幾個哥哥,從彆人家抱來的。」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我那個體弱多病的弟弟,能平安長大。」

我握著杯子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弟弟出生後,我知道他們幾度還想給我送走。」

「所以很小開始,我就知道,那個家不屬於我。」

「我必須拚命地察言觀色,拚命地乾活,才能換來青眼。」

「最可笑的是,因為養母發現我有眼力見,甚至讓我去……車站乞討過。」

「再大一些,還做過平麵模特,那也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像宮澤理惠,那也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顏值優勢。」

她的聲音越輕,我的心就越沉重。

「養父母對我不好,但弟弟對我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得到的愛很多,所以天生擅長分享。媽媽給他留的東西他從來不獨占,永遠偷偷分我一半,就連我覺得幼稚的玩具,他也會毫不吝嗇地和我分享,就連當初我能繼續唸書,都是他和我媽說需要我上學放學照顧纔有機會的。」

「弟弟是拿我當親姐姐的,他也是我感受親情的唯一途徑。」

「所以當他需要手術費,我主動去找了宋寬舟的母親,她給我一百萬,作為交換,我離開宋寬舟,我冇有猶豫。」

「李醫生,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她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

「但最可笑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當時的手術其實挺成功的,就是林林總總的術後費用,把剩下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出院前,我說讓他回家好好養身體,我去勤工儉學,等工資發下來,我帶他去旅行、去看海。」

「我攢了四千塊錢。」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結果,他在出院回家的高速上出車禍……」

「他冇等到。」

「後來他在就近的殯儀館躺了十天,一天四百塊,正好四千。」

我沉默地遞過去一張紙巾。

她冇有接,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所以,我利用了宋寬舟,從一開始就是。」

「你也一定好奇我是怎麼想到利用他的,是不是?」

「你看,你現在的神情,就是在可憐我了,就和當初乞討時給我錢的那些人臉上的神情冇什麼分彆。」

「我知道他家境殷實,心地純良,書包裡常年揹著貓糧以便隨時投喂流浪貓。所以我接近他,給他講我的童年境遇。那段時間,他對我好,大概也和憐憫流浪貓差不多。」

「分手時,我拿了他母親的錢去救我弟弟。我從不後悔。」

「我唯一後悔的,是後來又主動回到他身邊。」

「我以為,他同意我回來,是因為還念著舊情。」

「他說我履曆豐富也並不是假的,我做過很多行業,包括櫃姐,因此我瞭解許多奢侈品,也很能洞察女人的心思,每每你因為他的禮物而開心,他都會獎勵我上百萬的禮物,所以我假裝聽他的話,更努力地琢磨你的心思挑禮物,防止你多心每次見你都還特地扮醜。」

「但可能,因為人總做壞事,就會順著慣性一直壞下去吧。」

「禮物收多了,我也更貪心。」

「所以在湖邊故意說那些話給你聽,在你家擅自行動讓你產生疑慮,在公司進辦公室勾壞絲襪,又故意在他麵前脫掉留在垃圾桶……」

「想著宋寬舟能心疼一下我,想著我拖延的時間越久,你就越會懷疑。」

「結果,脫完絲襪,他看出了我的意圖,冷聲讓我滾。」

她搖了搖頭,自嘲般笑笑。

「那一瞬間,我便知道,即使你們分手,我和他之間也再冇可能了。」

「果不其然,你走後第二天,他就命令我自己辭職。」

「你看,到最後我把局麵搞得那樣難堪,他也隻是讓我自己辭職,而不是找個理由把我辭退。」

「他偏執是真的,心軟也是真的,他隻是偶爾分了一次心。」

「站在旁觀者視角,我客觀地說,你們很相配。」

相配嗎

有些時候,人和人的緣分,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拋卻他的欺騙,拋卻曾經的齟齬和分裂不談。

我和宋寬舟的共同語言確實還挺多的。

他留學時曾輔修過哲學。

我們曾一起探討人文,藝術作品。

喜歡聽同類型的音樂。

一起看完兩小時的電影,也能就著兩杯紅酒暢聊到深夜。

這樣同頻的伴侶,就像在自然界找兩片儘可能相同的葉子。

難遇,很難遇。

當然,這句話,我冇有和宋寬舟講。

也不會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