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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兒童獨立教育專家,滿牆的獎狀見證著她的教育理論。

她給我列了長長的書單,把遊戲時間換成識字卡,連吃飯睡覺都要按計劃表執行。

她說,我就是她教育理念最完美的證明。

那天,我正在看媽媽指定的教育短片。

裡麵說明天是立冬要吃餃子。

我鼓起勇氣跑進書房,小聲請求。

“媽媽,我們能不能也包餃子吃?”

媽媽從書稿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很好的傳統認知教育。”

可她走向的不是廚房,而是儲藏室。

她拖出一袋二十斤重的麪粉,又拿出一根沉甸甸的擀麪杖。

“既然你想吃,就自己動手做。

“媽媽,我不會......”

“冇有人生來就會,獨立,就是從不會到會的過程。”

我抱著比我還高的麵袋,舀水時腳下一滑,整張臉栽進麪粉堆。

細密的麪粉鑽進我的鼻孔,堵塞我的喉嚨。

我想呼救,可想到媽媽的話,又乖乖閉上了嘴。

要是不做個獨立的孩子,下次,就又要被媽媽懲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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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被困在麪粉裡,變成模糊的嗚咽。

我漸漸開始呼吸困難。

這時,玄關角落裡爸爸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每次出差前都會蹲下來,悄悄把寫有手機號碼的紙條塞進我的口袋。

“年年,彆太聽你媽的。有事一定要給爸爸打電話,記住了嗎?”

這個回憶讓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爸爸!”

嘶啞的呼喊終於衝破麪粉的包圍,在廚房裡微弱地迴盪。

書房的門“哢噠”一聲開了。

媽媽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朗讀她的教育理論。

“不要遇到困難就喊爸爸。獨立,意味著自己解決問題。”

我想告訴她我呼吸不了,想求她救救我。

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視線開始模糊變暗。

就在媽媽準備走進廚房朝我走來時,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家裡裡格外刺耳。

她停下腳步,接起電話。

“喂?王編輯?”

她的語氣立刻變得熱切起來。

“對,書稿大綱我已經完善好了,關於兒童獨立人格的早期構建,我正好有一些新的案例可以補充。”

我拚命掙紮,用儘最後力氣想要弄出點聲響,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麪粉牢牢地困住了我,像一床厚重的白色裹屍布。

“好的,我現在就在書房,資料都準備好了,您說......”

通話還在繼續。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不是朝我而來,而是漸行漸遠。

“媽媽不要走,救救我。”

書房的門再次被關上,將我與她的世界徹底隔絕。

我用最後一點意識,試圖從麪粉袋上下來。

突然,整個袋子朝我壓來,沉重的力量讓我仰麵摔倒。

麪粉傾瀉而出,瞬間將我淹冇。

“嗚......”

我拚命揮舞雙手,想要推開壓在身上的麵袋。

可它太重了,像一座小山壓得我動彈不得。

真冷啊.。

原來麪粉是這麼冷的東西...

像下了好大一場雪,把我一個人埋在了這裡。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書房裡,隱約傳來媽媽和編輯熱烈討論的聲音。

關於她的新書,關於如何培養孩子的獨立性。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直到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再有意識時,我的身體變得很輕。

2

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媽媽踩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來,臉上還帶著與編輯暢談後的愉悅。

可這笑容在看到廚房的狼藉後瞬間凝固了。

“林歲年!”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劃破了廚房裡的死寂。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指顫抖地指著滿地狼藉。

“我才一會兒冇看著你,你就把廚房搞成這個樣子!你這是存心搗蛋是不是?”

我飄到她麵前,拚命搖頭。

“不是的,媽媽,我不是故意的......”

可我的解釋她聽不見。

她皺著眉跨過麪粉,走到我小小的身體旁邊。

那個我蜷縮在地磚上,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是厚厚的麪粉,像個被遺棄的雪人。

“還躺地上裝睡?”

媽媽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她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我的胳膊。

“起來!彆給我裝蒜,趕緊把這裡收拾乾淨!”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角,像以前每次認錯時那樣。

可我的手指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她的睡衣,隻觸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媽媽蹲下身,嘴裡嘟囔著。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她伸手將我扶坐起來。我軟軟地靠在她懷裡,腦袋無力地垂著。

臉上的麪粉糊得厚厚的,恰好掩蓋了皮膚下因窒息而透出的青紫。

“玩累了睡著了是吧?”

媽媽看著我緊閉的雙眼,自顧自地得出了結論。

“那你先睡。”

她對著毫無知覺的我說道,像在吩咐一件不太令人滿意的作品。

“這些爛攤子,留著給你起來再收拾。獨立,就是要為自己行為負責的道理。”

媽媽打橫抱起了那個已經冇有生命的輕飄飄的小身體。

我的靈魂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把我抱出廚房,走過客廳。

牆上掛滿的獎狀在燈下泛著冷光。

“傑出教育專家”、“兒童獨立培養先鋒”......

那些燙金的字樣,此刻看起來像個殘酷的笑話。

她把我放在兒童房的小床上,動作算不上溫柔。

拉過被子隨意地蓋在我身上,

就在離開前,她看見我臉上厚重的麪粉皺了皺眉,似乎打算伸手幫我擦去。

媽媽,會發現我的不對勁嗎?

我屏住呼吸。

可就在這時,客廳裡的電話忽然響了。

3

媽媽不耐煩地接起電話:“喂?這麼晚什麼事?”

我急切地飄到電話旁,聽見爸爸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年年睡了嗎?我今天右眼皮一直跳,想聽聽她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揪緊。

“她啊,”媽媽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今天自己學擀麪,玩累了,早就睡著了。”

“自己擀麪?”

爸爸的語氣透著心疼。

“她才四歲,你彆對她太嚴格了。”

“嚴格?”媽媽立刻激動起來。

“我這是為了她好!獨立就是要從小學起。”

我撲到電話旁,用儘全身力氣哭喊。

“爸爸!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我的聲音像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裡,怎麼也傳不過去。

爸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說:

“要不......送年年去上幼兒園吧?和其他孩子一起......”

“不行!”媽媽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教育方式嗎?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

“可是......”

“冇有可是!”媽媽斬釘截鐵地說。

“我的書馬上就要出版了,這套教育理論會受到認可的。年年會成為最成功的案例。”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許久,爸爸輕輕歎了口氣。

“那......明天我再打給她。”

電話掛斷了。

客廳裡隻剩下媽媽急促的呼吸聲。

媽媽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顯然還在生氣。

“一個個都不理解我......”

她喃喃自語,轉身走向書房。

“等我的書出版了,你們就明白了。”

4

早上,媽媽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她皺著眉摸索到手機,語氣還帶著睡意:“喂?”

下一秒,她立即清醒過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

“王編輯!您好您好......當麵談?當然可以!我這就準備......”

掛了電話,她幾乎是跳下了床。

我飄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匆匆洗漱。

媽媽換上那件她最喜歡隻在重要場合穿的米白色針織裙,甚至還精心塗了口紅。

鏡子裡,她臉上洋溢著光彩。

那是對事業成功的期待,與她教育理論即將被認可的興奮。

在她拿起包準備出門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轉向我臥室緊閉的房門,帶著一貫的囑咐口吻。

“年年,不要睡懶覺了!起來記得看書,媽媽在書桌上給你放了新的繪本。”

她語速很快,非常急著奔赴那個重要的約會。

“媽媽!不要走!”我撲到門邊,透明的身體穿過門板。

“你看看我!看看我啊!我起不來了!我不能再看書了!”

可她聽不見。

她隻是理了理裙襬,確認了一下鑰匙和手機,便毫不猶豫地轉身。

“哢噠”一聲鎖上了大門。

整個房子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我。

直到傍晚時分,有一陣誘人的香味從窗外飄了進來。

是餃子的味道。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我猛地抬頭,看到門外站著鄰居阿姨和朵朵。

朵朵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蓋著白布的碗,熱氣從邊緣嫋嫋升起。

“年年媽媽?在家嗎?”鄰居阿姨輕聲喚著。

“今天是冬至,我們包了餃子,給年年送一碗來。”

以前朵朵媽媽偶爾會邀請我下樓玩。

她總是笑眯眯的,會給我和朵朵一人一顆甜甜的糖果。會用手帕輕輕擦掉我臉上的灰,還會用溫柔的聲音說:“年年慢點跑,小心摔跤。”

可每次媽媽看到我從朵朵家回來,臉上總冇什麼笑容。

她會淡淡地說:“玩物喪誌。她們那種散養方式,培養不出優秀的孩子。”

後來,她給我安排的學習任務越來越多,我能下樓和朵朵玩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了。

“阿姨!朵朵!”我衝到門邊,用儘力氣呼喊。

“我在這裡!開門啊!求求你們看看裡麵!”

可我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朵朵踮起腳尖,又敲了敲門。

“媽媽,年年是不是不在家呀?怎麼冇人答應?”

屋裡很乾淨,冇有任何回聲。

鄰居阿姨等了等,歎了口氣,語氣有些複雜。

“可能出去了吧,走吧朵朵,我們回去。”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年年媽媽......不太喜歡跟我們打交道,總覺得我們的教育方式太普通,配不上她家的獨立小天才。”

朵朵失望地“哦”了一聲,被媽媽牽著轉身離開。

5

到了晚上,媽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

她帶著一身寒氣打開門。

她甚至冇有開大燈,隻藉著玄關昏暗的光線換了鞋。

媽媽去廚房倒水,看到一地地臟亂還冇有收拾。

她衝向我緊閉的房門。

“林歲年,廚房怎麼回事?到現在還冇收拾?”

媽媽正想推門而入,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她昨晚熬了一夜,今天在外麵和編輯討論了一整天。

她現在非常疲憊。

媽媽放下搭在門把的手,“明天早上起來必須弄乾淨,聽見冇有?”

冇有迴應。

她似乎也並不期待迴應,隻是習慣性地訓誡。

她揉著太陽穴,徑直走回主臥,很快,那邊就再冇了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深夜的寂靜被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打破。

爸爸風塵仆仆地推門進來,他出差回來了。

手裡還提著一個透明的餐盒,裡麵裝著白白胖胖的餃子,正冒著微弱的熱氣。

“年年?爸爸回來了。”他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喚我。

迴應他的,隻有滿室空曠的沉默。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敏銳地察覺到家裡異樣的安靜和......

空氣中似乎若有似無的沉悶氣味。

他放下行李,提著餃子想去廚房放好。

可剛走到廚房門口,他的腳步就釘住了。

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他看到了那片凝固的雪景。

倒伏的空麵袋,灑滿一地的麪粉,凝固的麪糊......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爸爸的脊背。

他猛地轉身,衝進了主臥,顫抖問道。

“廚房怎麼回事?年年呢?”

媽媽被吵醒,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悅。

“還能怎麼回事?她昨天自己非要學擀麪,弄得一團糟!我說了她幾句,估計在賭氣,還冇收拾......”

她的話冇說完,爸爸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直奔我的房間。

他一把推開我的房門。

房間裡瀰漫著那股不祥的氣味,更加清晰了。

爸爸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他撲到床邊,顫抖著手輕輕掀開毯子一角。

幾秒鐘後,他發出一聲像是心臟被撕裂般的低吼。

他猛地轉過頭,眼睛赤紅地瞪著聞聲趕來的媽媽。

“你知不知道......她死了!”

媽媽站在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懵了。

她先是愣住,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惱怒的神情。

她冷笑一聲。

“不可能!你胡說什麼!她隻是睡著了!玩累了睡得沉而已!林建明,你總是這樣,一回來就慣著她,幫她找藉口!”

“睡著了?”

他一把將毯子完全掀開,露出我整個小小的、僵硬的、散發著異味的身軀。

“你看清楚!你聞清楚!這是什麼睡著了?這他媽是死了!”

媽媽的目光終於徹底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青白的膚色,那僵硬的姿態,那無法掩蓋的死亡氣息......

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

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臉色瞬間變得比我還白。

媽媽下意識地搖頭,嘴唇哆嗦著固執地喃喃:

“不會的......她隻是,隻是在練習獨立......她隻是......在賭氣......”

爸爸再也忍不住,他俯身,用顫抖的雙臂將我冰冷的身體抱進懷裡。

我的腦袋無力地垂靠在他的胸膛上,臉上乾裂的麪粉碎屑簌簌落下。

他抬起頭,淚水奪眶而出。

他朝著那個至今仍不願相信事實的女人,發出泣血般的質問。

“獨立?她才四歲!你讓她獨立?你讓她獨立到死嗎?啊?”

爸爸的吼聲在我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而那盒被他帶回原本還帶著餘溫的餃子,此刻早已冰涼。

就像這個家一樣,失去了所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