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樓的書房,厚重的實木門將樓下的雞飛狗跳徹底隔絕。
蘇長明和蘇清寒麵對麵,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兩側。
一場無聲的拉鋸戰,在這間書房裡無聲地進行。
在談判桌上,蘇長明最擅長用這種死寂,一寸寸壓垮對手的心理防線。
可今天,坐在他對麵的,是他的親生女兒。
誰也不先開口。
“呲啦”。
蘇長明點燃一支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升騰,將他那張刻著法令紋的臉孔模糊在暗影裡。
他夾著煙,隔著這層迷霧,重新審視著自己的大女兒。
那張臉上,有亡妻的影子。
“清寒,你不應該這麼做。”
蘇長明開口了,市委副書記的口吻。
“我不應該怎麼做?”
蘇清寒直視著他。
“是不該配合朱文浩,擾亂您角逐市長寶座的棋局?”
“還是說,我應該乖乖去派出所,承認自己被強迫,用我的名聲,去換您的功名?”
蘇長明彈菸灰的動作,停在半空。
菸頭的火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明滅。
“你是我的女兒。”
短短六個字,在體製內,重若千鈞。
是身份,是枷鎖,也是命令。
“這話,您自己信嗎?”
“您嘴裡的父女之情,我一點也感覺不到。”
“我隻感覺到,我是您官路青雲的那架梯子。”
“一顆隨時可以為了大局,被拿去獻祭的過河卒子。”
蘇清寒猛地站起身。
她雙手按在冰涼的實木桌麵上,身體前傾,俯視著這位給了她生命的男人。
“我不會去報案。”
“更不會配合你們,演那套仙人跳的噁心戲碼。”
“您死了這條心吧。”
蘇長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捏著香菸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怒火在他胸腔裡奔湧,卻找不到一個宣泄的出口。
女兒的倒戈,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整條證據鏈的源頭。
再查下去,隻會引火燒身。
“對了。”
蘇清寒轉身走向門口,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所謂的養育之恩,還有這個家裡稀薄得可笑的親情……”
“在蘇曉曉把那杯果汁遞給我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
她冇有回頭。
“明天一早,我就搬出去。”
“我有手有腳,死不了。”
話音落地,房門向內拉開。
蘇清寒單薄的脊背,消失在門外。
“哢噠。”
落鎖聲,乾脆,決絕。
屋內,隻剩下蘇長明一人。
他將半截香菸狠狠按熄在菸灰缸裡,用力揉捏著眉心。
朱家那手大張旗鼓的“提親”,根本不是胡鬨。
那是一記釜底抽薪。
硬生生把他一擊致命的陽謀,攪成了一攤誰碰誰噁心的狗皮膏藥。
蘇長明拉開抽屜最底層,翻出一部老舊的按鍵手機。
手指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
“老領導,是我,小蘇。”
聽筒裡,傳來一個蒼老卻極具穿透力的男聲。
“局,做砸了?”
“是。出了變數。清寒那邊,失控了。朱天和反應極快,反手拿提親堵死了我的路,再動強,吃相就太難看了。”
蘇長明彙報得極其精簡。
在上位者麵前,推卸責任是大忌。
“哼。”蒼老的聲音裡,滿是不悅。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連自家後院都擺不平,怎麼去接肖天佑留下的盤子?”
蘇長明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我失職。但您放心,朱天和也抓不到我們的實證。”
“肖天佑倒了,城投公司那筆舊賬的蓋子,快捂不住了。”
老領導話鋒一轉,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天和是泥瓦匠出身,嗅覺靈得很。這把火,絕不能往上燒。”
“您放心,城投的賬,我會處理乾淨。”蘇長明立下軍令狀,“經手的那幾個白手套,我已經安排他們出去了。查無此人。”
“手腳麻利點,省裡的巡視組最近會下來。”
電話掛斷。
蘇長明癱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這場圍繞市長寶座的絞殺,纔剛剛開始。
……
晚上九點。
市委家屬院四號彆墅,客廳燈火通明。
朱允熥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版的《全唐詩》。
頭頂那盞水晶吊燈,刺眼。
牆上那塊叫“電視”的黑磚,吵鬨。
他索性關了那些玩意兒。
唯獨這泛黃的書頁,能讓他找回一絲往昔的感覺。
“草木本無意,榮枯自有時。”
朱允熥低聲念著,左手大拇指習慣性地在書皮邊緣摩挲,彷彿在摩挲那個早已不見的玉扳指。
李娟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臉上敷著一張黑色麵膜。
她吹了吹杯裡的花草茶,開了口。
“喲,今天轉性了?不在外麵花天酒地,倒在家裡學老夫子之乎者也了?”
李娟透過麵膜的縫隙,打量著這個便宜兒子。
“你今天這把火,可是直接燒到了蘇長明的眉毛上,他焦頭爛額,你倒有閒心在這傷春悲秋。”
朱允熥合上古籍,端正地放在茶幾上。
這位繼母,是在省委大院的染缸裡泡大的,看事情,比許多男人都通透。
“沉舟側畔千帆過。”
“蘇家這盤死棋,總得有人來破。”
“至於他蘇長明接不接得住,就看他的造化了。”
門鎖,傳來一聲輕響。
朱天和夾著公文包,滿臉倦容地進屋,領帶扯得歪七扭八,眼裡全是紅血絲。
一抬頭,他愣住了。
平日裡針鋒相對的母子倆,一個敷著麵膜,一個捧著古書,居然一唱一和,氣氛詭異地和諧。
朱天和揉了揉太陽穴,以為是自己喝多了。
“去蘇家的事,怎麼樣了?”
他將公文包扔在茶幾上,一屁股陷進沙發。
李娟麻利地揭下麵膜,擦了擦臉。
“打頭陣的活,我辦妥了。蘇長明今晚,怕是要氣得睡不著覺了。”
她站起身,攏了攏睡袍。
“你們父子倆聊吧,這攤子怎麼收,你們自己琢磨。”
伴隨著拖鞋的踢踏聲,李娟上了二樓。
客廳裡,隻剩下父子二人。
朱允熥拎起保溫壺,倒了杯溫水,推到朱天和手邊。
動作沉穩,不疾不徐。
“說說。”朱天和解開兩顆襯衫釦子,長舒一口氣,“蘇長明那個老婆,什麼反應?”
“不堪一擊。”
朱允熥淡淡道。
“省委三把手千金的牌子一亮出來,她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至於蘇清寒,很聰明,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門親事,在外麵看來,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朱天和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蘇清寒……真的全麵配合了?”
這纔是整個計劃裡,最凶險的一環。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她很清楚,留在蘇家,就是被生吞活剝的下場。跳上我這條船,至少,還能自己說了算。”
朱天和灌了一大口水,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兒子。
這一招,太毒了。
直接用魔法打敗魔法,封死了蘇長明所有的路。
“這局,破得漂亮。”朱天和由衷地讚歎。
“不過。”
朱允熥的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看棋要看三步。”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蘇長明吃了個啞巴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朱允熥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六十年的帝王生涯,早已讓他明白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對政敵的任何一絲仁慈,都是在給自己脖子上套絞索。
斬草,必須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