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車輛平穩停在兩層帶院的小洋樓前。

朱允熥推門下車。

他環視眼前貼著淺色文化石的現代建築。

看慣了紫禁城重簷廡殿頂的闊朗,這副廳級乾部的宅院顯得格外逼仄。

他走到院門前。

大明六十載,帝王出行皆是黃土墊道,百官跪迎。

叫門這種事,實在生疏。

他屈起食指與中指,在暗紅色的防盜門上叩擊三下。

門鎖轉動。

繫著碎花圍裙的中年保姆探出身子。

保姆視線掃過台階上的朱允熥。

深灰高定西裝,麵容年輕,氣場卻極具壓迫感。

臨江市頂尖二代圈子不大,這位聲名狼藉的朱大少平時根本不往正道上走,保姆硬是冇認出來。

“您好,請問您找哪位?”保姆語氣透著審視。

李娟從奧迪後座走下。

她單手挽著愛馬仕鉑金包。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敲出利落的節奏。

“找蘇書記。”李娟下巴微揚。

保姆看清來人的做派,立刻換上笑臉。

“哎喲,是朱夫人,實在不巧,蘇書記一早就去市委了。要不,我去問問夫人?”

“李佳佳在家就行。”李娟直呼其名。

連個表麵的敬稱都懶得給。

保姆麵色一僵,連連點頭退進門裡。

李娟偏過頭,看向朱允熥。

“去拿禮物,登門拜訪,禮數必須周全。”

朱允熥轉身走向汽車後備箱。

他拎起兩盒長白山百年野山參和兩瓶特供茅台。

緩步上了台階。

房門大開。

滿身珠光寶氣的李佳佳領著小女兒蘇曉曉迎了出來。

李佳佳剛過四十,脖子上的祖母綠項鍊極其惹眼。

李娟穿著素雅的高定套裝,手腕處露出一截溫潤的白玉鐲。

兩人站在一起。

省委大院出來的真千金,直接將靠肚子上位的續絃夫人碾壓得體無完膚。

“李姐,稀客啊,快進屋!”李佳佳堆滿笑意,語氣裡藏著討好。

“佳佳,今天冒昧過來,冇擾你們清淨吧。”李娟語氣平淡。

幾人往客廳走。

走在後麵的蘇曉曉,正好撞上提著禮盒跨進門檻的朱允熥。

蘇曉曉手心全是冷汗。

這二世祖怎麼全須全尾地站在這?

昨晚的局她可是重要一環,那杯加料的果汁是她親手遞給蘇清寒的。

事情顯然失控了。

蘇曉曉強扯出笑臉打招呼。

李娟隨口應付兩句,在紅木沙發上坐定。

朱允熥將實木禮盒放在茶幾側邊,落座,眼觀鼻鼻觀心。

保姆端上熱茶。

李佳佳端著白瓷茶盞,藉著喝水掩蓋慌亂。

老蘇正和朱天和搶市長的位子,昨天剛設了死局毀朱家的名聲,今天朱天和的老婆兒子就找上門。

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偏偏老蘇不在家,她根本不敢接李娟的招。

李佳佳脊背發僵,整個人往沙發靠墊裡縮。

二樓樓梯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蘇清寒走了下來。

淺灰色居家羊絨衫,長髮用抓夾挽在腦後。

清冷素淨。

走到樓梯拐角,她停下腳步。

視線掃過沙發上的三人,最終定格在那個年輕男人身上。

男人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淡。

蘇清寒懂了。

昨天在酒店,他說要教她下通盤。

今天,這第一步反將一軍的棋落子了。

李娟放下茶盞,笑意盈盈。

“看看,咱們今天的主角來了。”

李佳佳滿頭霧水。

主角?什麼主角?

李娟拿手肘碰了碰朱允熥。

“傻小子,還愣著乾嘛,快和你李阿姨說正事。”

朱允熥站起身。

他不疾不徐地走向樓梯口。

蘇清寒站在台階上,因為高度落差,兩人視線平齊。

朱允熥伸出右手,直接扣住蘇清寒的手腕。

蘇清寒足跟微轉,欲向後退避。

男人的手掌傳來極具警告意味的力道,將她定在原地。

順勢往下一帶。

蘇清寒走下台階,被拉到他身側。

兩人肩膀捱得極近,姿態親昵。

蘇清寒指甲陷進掌心,強迫自己放鬆身體配合演出。

朱允熥轉過身。

“李阿姨。”

他麵向李佳佳,手依舊牽著蘇清寒。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古人成家立業,向來是人生大事。”

李佳佳甚至忘了接話。

“我與清寒私下交往,已有三年之久。”

“之前清寒一直忙於人大的考研準備,為了不分她的心,這件事我們便瞞著長輩。”

“如今她學業有成,我也該收心,給兩家一個交代。”

朱允熥抬起左手,指了指茶幾旁的禮盒。

“今日我請母親陪同登門,不為彆的。”

“特向蘇家提親,求娶清寒。”

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李佳佳手裡的茶蓋砸在茶盞上,茶水濺出燙了手背。

她甚至忘了喊疼。

蘇曉曉手裡的果汁杯晃動,幾滴橙黃色的液體灑在地毯上。

交往三年?提親?

昨天蘇長明費儘心機做局,要扣死朱家強迫的罪名。

今天人家敲鑼打鼓帶著厚禮上門求娶。

釜底抽薪。

這不僅把昨天的陷阱徹底填平,還反手把蘇長明架在火上烤。

答應這門親事,親家之間還怎麼爭市長?

不答應,市委副書記棒打鴛鴦,阻攔年輕人婚姻自由。

傳到省委領導耳朵裡,吃相極其難看。

李娟看著李佳佳變幻莫測的臉,適時添上一把柴。

“佳佳啊,這倆孩子瞞得太緊了。”

“老朱昨晚一聽文浩說要定下來,高興得很。這不,一大早就催著我帶文浩來探探口風。”

老朱,朱天和。

這是朱家的政治表態。

李佳佳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一個續絃的後媽,哪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替蘇長明做主?

“這……李姐,這事實在太突然了。”

李佳佳連連擺手。

“老蘇不在家,我這個當媽的,也不好直接點頭啊。”

朱允熥接下話茬。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低眉順眼的蘇清寒。

鬆開手腕,改為虛扶在她的腰間。

“終身大事,自然該由蘇書記做主。”

“《論語》有雲,君子成人之美。”

“蘇書記,向來講究開明風氣。”

“我與清寒兩情相悅,想必蘇書記定會樂見其成。”

高帽重重扣下。

蘇清寒聽著腰側男人從容不迫的言辭,脊背生寒。

拿孔孟之道當刀使。

“既然蘇書記在市委忙於公務,聘禮我們便先留下。”

朱允熥退開半步,維持著無可挑剔的晚輩姿態。

李娟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襬。

“禮送到了,話也帶到了,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佳佳,晚上等蘇書記回來,麻煩你好好跟他說說。”

李佳佳四肢僵硬地跟在後頭送客。

直到黑色奧迪的尾燈消失在路口,她還呆立在院外。

蘇曉曉湊上前,聲音發緊。

“媽,這事要是爸知道了,會殺人的。”

二樓露台上。

蘇清寒站在玻璃護欄前,看著空蕩蕩的林蔭道。

善弈者謀勢。

這個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