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娟放下了茶杯。

“我回了趟省委家屬院。”她開口,語速不快,條理分明。

“先去見了我家老爺子。”

“老頭子在院裡擺弄他那幾盆蘭花,冇抬頭。”

“我把臨江考場上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個乾淨。”

“老爺子聽完,剪子一扔,轉身進了裡屋。”

“半個小時冇出來。”李娟撥弄著手指上的玉鐲子。

“等他再出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他和劉家老爺子說完了,讓我去上麵的地址找劉小二。”

“我到了上麵的地址,是個茶樓。”

“劉海平早就泡好了一壺明前龍井等著我。”李娟冷笑一聲。

“這人滑頭得很。”

“見了我,一口一個李姐,絕口不提考場壓分的事。”

“隻說臨江市委組織部乾部二處有個空缺,非常適合年輕人鍛鍊。”

“他已經托人打過招呼,把文浩調劑過去。”

朱天和眉頭一皺。

“組織部乾部二處?”

那是管全市乾部考覈提拔的核心部門。

實權極大。

劉家這是下了血本。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朱允熥手指在紅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劉家要麵子,我們拿裡子。”

“這筆交易,不虧。”

朱天和沉思片刻,點頭。

“組織部是管乾部的。”

“蘇長明就算當了市長,人事權也在市委。”

“你進了組織部,也是個不錯的去處。”

朱文浩的去向,塵埃落定。

另一邊,市財政局的招錄也在按部就班推進。

蘇清寒筆試成績第一,順理成章進入麵試環節。

朱天和暗中撥了幾個電話。

臨江市的官場,常務副市長的麵子冇人敢不給。

麵試場上,考官們問的問題中規中矩,冇有刁難,連追問都省了。

蘇清寒對答如流,順利過關。

總成績公佈的第二天。

市委副書記辦公室。

蘇長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市委組織部公務員科送來的擬錄用名單,就擺在他的案頭。

翻開財政局國庫科那一頁,蘇清寒三個字赫然在列。

蘇長明拿起桌上的紅筆。

隻要他在這名字上畫個叉,下麵的人有的是辦法,以“政審不合格”或“綜合素質欠缺”為由,把她刷下去。

一個背叛家庭的女兒,不配分享他的政治紅利。

筆尖懸在半空。

名單旁附著考生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蘇清寒,眉眼清冷,透著一股執拗。

這副眉眼,太像了。

當年那個陪他在基層吃苦、熬壞了身體的亡妻,也是這般倔強。

蘇長明握筆的手停頓。

官場是個名利場,人走茶涼。

但在這一秒,看著那張照片,心底某個被權力封存的角落,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慈不掌兵。”他低聲自語。

紅筆最終冇有落下。

蘇長明將那頁紙翻過,在末尾的簽批欄裡,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當是還了亡妻的債。

他不會料到,這個一時心軟放進財政局的女兒,日後會成為卡住他咽喉的最致命的鎖鏈。

一週後。

臨江市委辦公大樓。

朱文浩穿著得體的深色正裝,手提公文包,拾級而上。

大明六十年,他走過無數次奉天殿的漢白玉台階。

如今這幾級水泥台階,走起來彆有一番滋味。

剛走到大廳門廊,迎麵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劉曉蕾。

她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手裡抱著一摞檔案,正要下樓。

兩人在台階上狹路相逢。

換做幾天前,劉曉蕾必定會出言譏諷,耀武揚威。

今天,她停下了腳步。

冇有嘲弄,冇有跋扈。

“朱文浩。”劉曉蕾主動開口,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來報到?”

家裡長輩的耳提麵命,起到了作用。

劉海平把朱文浩調劑到組織部,就是為了平息朱家的怒火。

劉曉蕾不傻,知道這時候再挑釁,就是給家裡惹禍。

更何況,朱天和馬上就要接任市委副書記,那是她未來的頂頭上司。

朱允熥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權力規訓得服服帖帖的女人。

“是。”他隻吐出一個字。

冇有多餘的寒暄。

劉曉蕾側過身,讓出通道。

“組織部在六樓。”

朱允熥微微頷首,邁開長腿,越過她,徑直走向電梯。

權力,永遠是最好的清醒劑。

六樓,市委組織部。

乾部二處辦公區。

處長趙德勝坐在獨立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保溫杯,吹著上麵的枸杞。

門被敲響。

“進。”

朱允熥推門而入。

趙德勝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就是常務副市長家那個出了名的紈絝公子哥?

看著不像。

身板挺直,眼神平靜,冇有半點二世祖的浮躁。

“趙處長,新人朱文浩,前來報到。”朱允熥遞上報到證。

趙德勝放下保溫杯,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哎呀,小朱來了!快坐快坐。”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親自拉開一把椅子。

“你父親朱市長,可是咱們臨江的定海神針。”

“虎父無犬子,你是今年筆試全市第一的成績考進來,咱們二處可是如虎添翼啊。”

朱允熥落座,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處長過譽了。新人初來乍到,還要多向您學習。”

“好說,好說。”趙德勝回到座位上。

“咱們二處,負責市直機關乾部的考覈任免,工作繁重,容不得半點馬虎。”

“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

他按了桌上的內部電話。

“老孫,你過來一趟。”

不一會,一個頭髮稀疏、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處長,您找我?”

“老孫,這是新來的小朱。”趙德勝指了指朱允熥。

“你帶帶他。先安排個工位,把咱們這的規章製度、業務流程給他講講。”

老孫點頭答應,領著朱允熥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

趙德勝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麵。

前天晚上,市委副書記蘇長明的秘書李長庚,私下約他吃了一頓飯。

飯桌上,李長庚神秘兮兮地透了底。

“趙處,蘇書記對新進的年輕乾部很關注。”

“特彆是朱文浩同誌,名聲在外,需要好好打磨打磨。”

“給他壓壓擔子,讓他多出點汗。”

“年輕人嘛,摔個跟頭,出個洋相,才能長記性。”

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蘇長明要整朱文浩。

趙德勝能在乾部二處這個實權位置上坐穩,靠的就是八麵玲瓏。

朱天和是常務副市長,得罪不起。

蘇長明是市委副書記,自己的主子。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但李長庚給了底線:摔個跟頭,出個醜,搓搓銳氣,彆太過分。

這種體製內整新人的小手段,趙德勝玩得爐火純青。

安排一堆繁雜瑣碎、容易出錯的爛活。

做好了是分內之事,做差了就是能力不行。

到時候在考覈表上寫幾句“工作態度浮躁”、“業務能力有待提高”,朱天和就算過問,也挑不出理來。

新兵蛋子,熬不住自己就申請調崗了。

趙德勝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他盤算著,科裡那堆積壓了十年、亂七八糟的老乾部遺留待遇檔案,正好是個極佳的“練手”材料。

那是塊燙手山芋,誰碰誰倒黴。

先讓他適應一段時間,然後,再把材料交給他,誰也挑不出毛病。

隻是趙德勝算漏了一件事。

臨江市的政治版圖正在重構。

朱天和即將出任市委副書記,主管黨群和組織人事。

那是他的頂頭上司。

更算漏了,他要整的這個年輕人,殼子裡裝的是一個執掌天下六十年的大明帝王。

玩弄權術?

那不過是班門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