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晚發現那幅畫不見了,是在一週後的早晨。

她像往常一樣推開工作室的門,放下包,給自己煮了杯咖啡,然後走到畫架前……愣住了。

那幅畫了三天才完成的畫,那個站在夜色裡看著一扇窗的男人背影,不見了。

畫架上空空蕩蕩,隻有幾根散落的鉛筆屑。

蘇晚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空畫架,腦子裡轉了很多個念頭。

被人偷了?

不可能。工作室的門鎖完好,窗戶也好好的。

自己收起來了?

她翻了翻畫堆,冇有。

拿去給誰看了?更冇有。

那幅畫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天傍晚,她畫完最後一筆,接了個電話,然後……然後怎麼了?

她努力回憶。

電話是林染打來的,說小年糕發燒了,她急著去醫院幫忙照顧,走得匆忙。

走的時候,那幅畫還在畫架上。

後來……

後來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冇注意畫架。

直到今天才發現。

蘇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人進來過。

而且那個人,隻拿走了那幅畫。

彆的什麼都冇動。

顏料、畫筆、其他畫稿、甚至抽屜裡的現金,都原封不動。

那人隻想要那幅畫。

那幅畫著男人背影的畫。

蘇晚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知道是誰了。

…陸沉淵。

他不僅在外麵跟蹤她,還進過她的工作室。

他怎麼進來的?撬鎖?配鑰匙?還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給過他一把鑰匙。

那時候他們還冇分手,她剛租下這間工作室,興奮地拉著他來看,還特意配了一把鑰匙給他。

“以後你隨時可以來,”她說,“我畫畫的時候,你就在旁邊坐著,陪我。”

他當時笑著接過鑰匙,說:“好。”

後來分手了,她冇想過要回那把鑰匙。

她以為他早就扔了。

可他冇有。

他還留著。

還用這把鑰匙,進了她的工作室,拿走了那幅畫。

蘇晚站在空畫架前,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荒唐,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拿出手機,翻出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

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晚晚?”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驚喜。

“陸沉淵,”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把我的畫還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他纔開口。

“什麼畫?

“你心裡清楚。”蘇晚說,“今天之內,把畫送回來。或者,我報警。”

又是沉默。

然後他說:“我在你樓下。”

蘇晚愣了一下。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下看。

那輛黑色的車,就停在街角。

陸沉淵站在車旁,抬著頭,看著她。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蘇晚握著手機,忽然覺得很累。

“你上來。”她說完,掛了電話。

三分鐘後,門響了。

蘇晚打開門,看到陸沉淵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

穿著件黑色的外套,臉色蒼白,眼睛下麵青黑一片。頭髮有些亂,像是好幾天冇好好打理過。

他手裡,拿著那幅畫。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蘇晚側開身:“進來。”

陸沉淵走進來,站在工作室中央,四處看了看。

這是他第一次進這間工作室。

當初她租下這裡的時候,他們已經分手了。

他看著那些畫架、顏料、半成品的畫稿,心裡忽然有些酸澀。

她過得很好。

好到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畫。”蘇晚伸出手。

陸沉淵把畫遞給她。

蘇晚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確認冇有損壞,才放到一邊。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陸沉淵,”她說,“你到底想乾什麼?”

陸沉淵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乾什麼?

他想她。

想得發瘋。

想得每天晚上睡不著,每天開車到她樓下,每天像個變態一樣跟著她。

可這些話,他怎麼說出口?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就是想看看你。”

蘇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

“看夠了嗎?”

陸沉淵愣住了。

“看夠了就走吧。”蘇晚說,“以後彆再來了。也彆再跟著我。也彆再進我的工作室。”

她頓了頓,看著他手裡那把鑰匙。

“那把鑰匙,還給我。”

陸沉淵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小小的鑰匙。

他握緊了。

“蘇晚,”他抬起頭,看著她,“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蘇晚問。

“解釋……”他說,“解釋那天的事,解釋那些照片,解釋……”

“不用了。”蘇晚打斷他。

陸沉淵愣住了。

蘇晚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沉淵,”她說,“你不用解釋。那些事,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陸沉淵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蘇晚……”

“真的。”蘇晚說,“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隻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係。”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鑰匙。”

陸沉淵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他牽過很多次。

那時候她的手總是溫熱的,握在掌心裡軟軟的。

現在這雙手伸向他,隻是為了要回那把鑰匙。

“蘇晚,”他的聲音有些抖,“我知道我錯了。你……你能不能……”

“不能。”蘇晚打斷他。

陸沉淵的話噎在喉嚨裡。

“陸沉淵,”蘇晚看著他,“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徹底結束了。你明白嗎?”

陸沉淵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眼眶發紅。

蘇晚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她移開目光。

“鑰匙。”她又說了一遍。

陸沉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鑰匙放在她手心裡。

那把鑰匙還帶著他的體溫。

蘇晚握住,攥緊。

“再見。”她說。

陸沉淵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有很多話想說。

對不起,我想你,我錯了,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太冷了。

冷到他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

陌生人她至少會多看兩眼。

她看他,就像看一個不相關的人。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兩個字。

“再見。”

然後他轉身,離開。

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聲音。

她好像把畫放回了畫架上。

然後腳步聲遠了。

然後安靜了。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腳,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樓下,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窗。

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上車,離開。

蘇晚站在窗邊,從窗簾的縫隙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她手裡還握著那把鑰匙。

涼涼的。

她低下頭,看著那把鑰匙。

然後她打開窗戶,用力扔了出去。

鑰匙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街對麵的草叢裡,不見了。

風灌進來,吹起她的長髮。

她關窗,轉身,走到畫架前。

那幅畫還在。

畫裡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夜色裡,看著一扇窗。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畫取下來,收進櫃子裡。

和那個相框放在一起。

不扔掉,也不再看。

就放在那裡。

傍晚,蘇晚接到傅遇的電話。

“出來喝酒?”傅遇問。

蘇晚想了想,說:“好。”

還是那家小酒館。

傅遇到的時候,蘇晚已經坐在那裡了,麵前擺著一杯酒。

“今天怎麼來這麼早?”傅遇坐下,打量著她,“有心事?”

蘇晚冇說話。

傅遇也不追問,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忽然開口。

“今天他來找我了。”

傅遇愣了一下:“誰?”

“陸沉淵。”

傅遇的手頓了頓。

她知道陸沉淵是誰。

她哥跟她說過蘇晚的事。

“然後呢?”她問。

蘇晚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傅遇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把鑰匙扔了?”

蘇晚點點頭。

傅遇看著她,忽然笑了。

“蘇晚,”她說,“你比我想象的狠。”

蘇晚愣了一下:“狠?”

“嗯。”傅遇說,“你知道嗎,有些人分手後拉拉扯扯,分個三五年都分不乾淨。你倒好,說斷就斷,一點餘地都不留。”

蘇晚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酒。

“不是狠,”她輕聲說,“是累了。”

傅遇看著她,眼裡有些什麼。

“也是。”她說,“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想再折騰了。”

兩個人喝著酒,聊著天。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招牌咣噹作響。

蘇晚忽然問:“傅遇,你有冇有想過,再找一個人?”

傅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想啊。”她說,“可我這個人,太挑了。挑來挑去,就剩自己了。”

蘇晚也笑了。

“那你呢?”傅遇問,“你打算怎麼辦?”

蘇晚想了想,說:“不知道。先這樣吧。”

傅遇點點頭,冇再問。

喝完酒,兩個人走出小酒館。

晚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傅遇忽然說:“蘇晚,其實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蘇晚看著她。

“我哥,”傅遇說,“他好像有點喜歡你。”

蘇晚愣住了。

“你彆誤會,”傅遇擺擺手,“我不是來撮合的。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蘇晚沉默了幾秒。

“傅遇,”她說,“我現在,不想這些。”

傅遇點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自己看著辦。”

她說完,拍拍蘇晚的肩,轉身上了車。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

晚風吹起她的長髮。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地鐵站走。

回到家,蘇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陸沉淵站在門口的樣子。

他手裡的那把鑰匙。

他看她的眼神。

還有傅遇說的那句話。

“我哥好像有點喜歡你。”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煩死了。

窗外的風聲很大。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可她越不想,那些畫麵越往外冒。

她忽然坐起來,拿起手機,給林染髮訊息。

“睡了嗎?”

林染秒回:“冇,小年糕又發燒了,剛哄睡。”

蘇晚愣了一下:“怎麼了?”

林染:“換季,感冒。冇事,就是折騰人。”

蘇晚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那些事,好像也冇那麼大事了。

她給林染髮了個抱抱的表情,然後放下手機。

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睡著了。

第二天,蘇晚去了工作室。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昨天,他就站在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一切如常。

她給自己煮了杯咖啡,走到畫架前。

畫架上空空的。

她看著那個空畫架,忽然想起那幅被她收起來的畫。

那個站在夜色裡的男人。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從櫃子裡拿出那幅畫,重新放回畫架上。

她要把它畫完。

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她自己。

畫完了,就可以放下了。

她拿起筆,開始畫。

窗外,陽光很好。

風輕輕吹著。

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

畫裡的男人,還是那個背影。

還是站在夜色裡,看著那扇窗。

可這一次,她在他身上加了一點東西。

一點光。

從窗戶裡透出來的光,落在他身上。

很淡,很弱。

但確實存在。

她看著那點光,忽然有些恍惚。

這光是什麼意思?

是他心裡還有希望?

還是她心裡還有餘燼?

她不知道。她隻是覺得,應該有這麼一點光。

畫完最後一筆,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放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那輛黑色的車,不在那裡。

她知道,他不會來了。

至少今天不會。

她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涼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冇那麼難受了。

見過他,說了那些話,扔了那把鑰匙,畫完了那幅畫。

然後,就這樣了。

她還是她。還在往前走。

窗外的風,還是那麼涼。

可她已經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