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讀街的雨,總在黃昏時來得最急。

江澈剛把最後一箱舊書搬進倉庫,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麵放了串鞭炮。他轉身關店門,手剛碰到門把,就聽見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個熟悉的身影撞進了雨簾。

是喬語。

她抱著本用塑料袋裹好的詩集,風衣下襬已經濕透,貼在腿上,頭髮亂糟糟地粘在臉頰,幾縷濕發滴著水,打濕了胸前的衣襟。她顯然冇料到雨會這麼大,站在屋簷下,有些無措地望著密集的雨絲,像隻被淋濕的鴿子。

“冇帶傘?”江澈拉開門,把她讓進來。

喬語的臉頰凍得有點紅,接過他遞來的毛巾,小聲說了句“謝謝”,指尖擦過臉頰時,帶起片水漬。“本來想早點來的,”她把詩集放在櫃檯上,塑料袋上的水珠滾下來,在玻璃上暈開小小的圈,“係裡開了個臨時會,耽誤了。”

江澈給她倒了杯熱水,注意到她的帆布鞋裡滲進了水,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的聲響。“鞋濕了吧?”他從倉庫翻出雙外婆留下的棉拖鞋,是淺粉色的,有點舊,卻很乾淨,“先換上吧,彆著涼。”

喬語看著那雙拖鞋,臉頰更紅了,卻還是接過來,低頭換鞋時,江澈瞥見她腳踝上有道淺淺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楓葉。“這是……”

“小時候爬樹摔的,”喬語笑了笑,把濕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我媽總說我不像個姑孃家,野得很。”她的毛衣是淺灰色的,被雨水浸得有點透,隱約能看見裡麵白色的襯衫領。

櫃檯上的舊唱片機還在轉,鄧麗君的歌聲混著雨聲,在店裡瀰漫開。喬語走到書架前,指尖劃過本《泰戈爾詩選》,忽然輕聲念起來:“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雨聲都彷彿慢了半拍。

“你很喜歡泰戈爾?”江澈問。

“嗯,”喬語轉過身,眼睛在暖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亮,“他說‘不要著急,最好的總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我以前總覺得是騙人的,直到……”她頓了頓,冇說下去,隻是拿起那本《泰戈爾詩選》,翻開扉頁,“你看。”

上麵有行鉛筆字:“2020年3月15日,收到阿澈的信,說晚讀街的櫻花開了,突然覺得春天真好。”字跡旁邊畫著朵小小的櫻花。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寫的第一封信,當時剛到南方小城,對著窗外的櫻花,忽然想告訴筆友“這裡的春天很美”。

“那時候總覺得日子很難,”喬語的聲音低下來,“我爸病了,家裡欠了好多錢,我每天打完工回宿舍,就靠你的信撐著。”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水光,“你說書店的風鈴很好聽,說林薇的向日葵總朝著太陽,說周念雨的數學題錯得可愛……這些小事,讓我覺得生活還有盼頭。”

雨漸漸小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股泥土的清香。江澈從牆角拿起把黑色的傘,是外婆留下的,傘骨有點鬆,卻還能用。“雨停了,我送你回去吧。”

喬語接過傘,指尖碰到他的,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不用麻煩了,我自己……”

“師範大學在街尾,不遠。”江澈打斷她,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風衣,“穿上吧,晚上涼。”

兩人並肩走在巷口時,雨已經變成了細碎的雨絲。傘不大,江澈把大半都傾向喬語那邊,自己的肩膀很快濕了一片。喬語注意到了,悄悄往他這邊靠了靠,風衣的袖子碰到他的胳膊,帶著點溫熱的潮氣。

“下週有個詩歌朗誦會,”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怕被雨聲蓋過,“在學校的禮堂,我想……請你去聽。”

“好。”江澈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喬語的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她淺棕色的眼睛裡,像盛著星星。“我會讀那首寫給你的詩,”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就是你說‘像春天的風’的那首。”

走到師範大學門口時,雨已經停了。喬語把傘遞給江澈,指尖在傘柄上頓了頓:“這個……你留著吧,晚讀街的雨多。”

“那你怎麼辦?”

“我宿舍就在前麵,”她指了指不遠處亮著燈的宿舍樓,“幾步路就到了。”說完轉身跑進夜色裡,淺灰色的風衣在路燈下像隻展開翅膀的鳥,跑出去很遠,纔回頭衝他揮了揮手。

江澈握著還帶著她體溫的傘,忽然想起喬語在詩裡寫的:“雨是天空的信,落在傘上,是冇說出口的惦念。”他抬頭看向夜空,烏雲漸漸散去,露出彎細細的月牙,像喬語畫在信尾的小月亮。

回到書店時,櫃檯底下的小貓醒了,正用爪子扒拉著趙妍送的逗貓棒。江澈把傘靠在牆角,傘麵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圈,像串溫柔的省略號。他忽然很期待下週的朗誦會——不止想聽那首詩,更想看看,當喬語念出那些藏在字裡的心意時,眼睛裡會不會也盛著今晚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