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讀街的雨,總帶著點纏綿的性子。
江澈正在用軟布擦拭書架上的黴斑,窗外的雨絲斜斜織成張網,把整條街都罩在朦朧的水汽裡。書店的木門冇關嚴,留著道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巷口槐樹的清香,吹得櫃檯上的書頁輕輕翻動。
下午四點,雨忽然大了起來。
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有人在外麵放了串小鞭炮。江澈放下布,起身想去關門,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個穿淺灰風衣的女生站在屋簷下。
女生抱著本書,風衣的下襬被雨水打濕了大半,頭髮貼在臉頰邊,幾縷濕發垂在下巴上,沾著晶瑩的雨珠。她的鞋跟陷在門前的泥裡,正低頭試圖拔出來,動作有點笨拙,像隻被雨水打濕的天鵝。
“需要幫忙嗎?”江澈推開門。
女生抬起頭,露出張很乾淨的臉,眼睛是淺棕色的,像浸在水裡的琥珀。“不好意思,”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歉意,“雨太大了,想在這兒躲一會兒。”
“進來吧。”江澈往旁邊讓了讓,注意到她懷裡的書露出半截封麵——是本精裝的《聶魯達詩集》,書脊燙著金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女生抱著書走進來,風衣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侷促地站在風鈴下,手在風衣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包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書脊上的水痕,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珍寶。
“我叫喬語,在師範大學讀中文係。”她擦完書,抬頭衝江澈笑了笑,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經常路過這條街,第一次見書店開門。”
江澈給她倒了杯熱水:“剛接手不久,我叫江澈。”
“江澈?”喬語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淺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澄澈’的‘澈’?”
“嗯。”江澈點頭,忽然覺得她的聲音有點耳熟,像是在哪裡聽過。
喬語低下頭,手指在水杯邊緣畫著圈:“我有個筆友,也叫這個名字。”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懷念,“我們通訊三年了,他說自己在南方的小城,守著一家舊書店。”
江澈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前,他在一個小眾讀書論壇上認識了個叫“硯秋”的網友。對方說自己喜歡詩歌,尤其愛聶魯達,兩人從葉芝聊到北島,後來開始寄手寫的信,地址寫的是晚讀街37號——外婆的書店。他總在信裡說書店的日常,說窗台的向日葵,說巷口的槐樹,卻從冇提過自己的真名,隻說朋友都叫他“阿澈”。
“你的筆友……”江澈的喉嚨有點乾,“是不是喜歡在信尾畫小月亮?”
喬語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水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帶著顫音,“那是我畫的……隻有他見過。”
雨還在下,書店裡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雨聲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喬語慢慢從風衣內袋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上麵寫著“晚讀書店 阿澈收”,字跡清瘦,右下角畫著個小小的彎月——和他收到的所有信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這是上週寫的,”她把信封放在櫃檯上,指尖微微發抖,“本來想親自送來,又怕……”
怕什麼,她冇說下去。
江澈拿起信封,厚度和他每次收到的一樣,裡麵大概裝著兩三頁信紙。他忽然想起最近收到的那封信,喬語在裡麵說:“等梅雨季節過去,我想去看看你說的那棵老槐樹,聽說它開花時,整條街都是香的。”
“我就是‘阿澈’。”他說。
喬語的眼眶慢慢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卻冇忍住,有顆淚珠掉在《聶魯達詩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以為……”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我以為你是個老爺爺,像故事裡守著書店的老人。”
江澈被她逗笑了,遞過去張紙巾:“外婆走後,我纔回來的。”他想起信裡的內容,“你說最喜歡《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我這裡有本1985年的版本。”
他轉身從第二排書架抽出本書,封麵已經泛黃,但儲存得很完好。喬語接過書,手指撫過扉頁上的鋼筆字——是外婆的筆跡:“贈硯秋,願你總能在詩裡找到月亮。”
“這是……”喬語抬頭看他。
“外婆知道我有個叫‘硯秋’的筆友,”江澈解釋道,“她說能寫信的人,心裡都裝著溫柔的東西。”
雨漸漸小了,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道彩虹。喬語翻開那本舊詩集,發現裡麵夾著片壓平的槐花,已經乾透了,變成淺黃的顏色。“這是去年的,”江澈說,“你說喜歡槐花,我就撿了片夾在裡麵,想著如果見麵,就送給你。”
喬語小心翼翼地捏起槐花,指尖輕輕碰了碰乾枯的花瓣,忽然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我昨天路過花店,林薇姐還跟我說,書店新來的老闆很溫柔,總幫她搬花桶。”
“她認識你?”
“嗯,我常去買向日葵。”喬語把槐花夾回詩集中,“她說向日葵要對著太陽纔好看,就像有些人,隔著很遠,也能找到彼此。”
傍晚雨停時,喬語要走了。她把那本《聶魯達詩集》留在櫃檯上:“借你看,下次來還書時,我想聽你講書店裡的故事。”
江澈送她到巷口,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有幾滴水珠落在喬語的風衣上。“下週我還來,”她說,“帶新寫的詩給你看。”
“我等你。”江澈說。
喬語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衝他揮了揮手,淺灰色的風衣在夕陽下像隻展開翅膀的鴿子。江澈站在書店門口,手裡捏著那封未拆的信,忽然不想拆開了——有些話,他想等她親口說出來。
櫃檯上的向日葵不知何時又開了些,金黃的花瓣朝著窗外的方向,像是在追逐剛剛露臉的太陽。江澈摸了摸口袋裡的橘子糖,忽然覺得,晚讀街的雨,好像也冇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