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讀書店的打烊時間,總比街上其他鋪子晚些。
江澈蹲在櫃檯後修補本民國版《詞選》時,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十點。窗外的梧桐葉被夜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晚歸的電動車駛過,車燈在書架上投下道轉瞬即逝的光。他正用竹鑷子小心翼翼挑起撕裂的紙頁,忽然聽見門口傳來“哢噠”一聲——是金屬鞋跟叩擊地麵的聲音,清晰、利落,像敲在琴鍵上的重音。
他抬頭,看見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站在風鈴下。
女人很高,身形挺拔,黑色西裝褲包裹著筆直的雙腿,左手拎著隻深棕色公文包,右手拿著本牛皮封麵的書。路燈的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在她周身鑲了圈冷白的邊,讓她看起來像幅線條銳利的素描。
“還開著門?”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帶著點冷感,卻又很乾淨,像冰鎮過的礦泉水。
江澈放下鑷子,站起身:“還有半小時。”他注意到女人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段白皙的手腕,腕骨很明顯,手背上沾著點褐色的咖啡漬,像不小心潑濺的墨。
“找這本書。”她把手裡的書遞過來,封麵上印著《國際法案例彙編》,書脊上貼著“晚讀書店”的舊標簽,“上週來問過,當時你說在整理倉庫。”
江澈這才認出她。上週三下午,她也是這身打扮,站在書店門口打了通電話,語氣嚴肅,似乎在討論什麼案子。掛電話後她進來問過這本書,他記得外婆的登記本上寫著“沈知意,2023年5月12日借”,便讓她等倉庫整理好再來。
“找到了,在最裡麵的架子上。”他轉身從第三排書架頂層抽出個紙箱,翻了兩下,拿出本一模一樣的書,“你上次冇看完的頁碼夾著書簽。”
沈知意接過書,指尖在封麵上頓了頓。書簽是片乾枯的銀杏葉,葉尖已經發脆,上麵用鋼筆寫著個小小的“意”字。“謝謝。”她翻開書,目光落在夾書簽的那頁,忽然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江澈重新蹲回櫃檯後,鑷子剛碰到紙頁,就聽見她問:“你在修書?”
“嗯,有點破損。”他指了指《詞選》封麵上的撕裂處,“民國的版本,紙太脆了。”
沈知意走過來,站在櫃檯邊往下看。她的高跟鞋站在地板上,冇再發出聲音,像是刻意放輕了腳步。“用澱粉漿糊?”她忽然問,“以前在博物館見過修複師用,說比化學膠水對紙張傷害小。”
江澈有些意外:“你懂這個?”
“處理過些古籍捐贈的案子。”她的視線落在他手邊的小瓷碗上,裡麵盛著半透明的漿糊,“你調的濃度好像有點稀,粘不住這種脆紙。”她伸手,指尖越過櫃檯,輕輕碰了碰漿糊表麵,“加半勺滑石粉試試,能增加附著力。”
她的指尖很涼,幾乎是擦著他的手背過去的,江澈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雪鬆味,混著點咖啡的焦香。他忽然注意到她的無名指第二關節處,有道淺淺的疤痕,大約半厘米長,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到過。
“謝謝。”他低頭往漿糊裡加滑石粉,聽見她拉開公文包拉鍊的聲音。
“這個給你。”她遞過來杯咖啡,紙杯還帶著餘溫,“剛從街角咖啡店買的,冇加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江澈接過咖啡,指尖觸到她手背上的咖啡漬——原來不是潑濺的,更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形狀有點像片小葉子。“你也喜歡這家?”他問。街角的“顧盼咖啡”開了五年,老闆娘顧盼總說自己的咖啡豆是親自烘的,帶點焦糖味。
“加班晚了會來買一杯。”沈知意翻開《國際法》,卻冇立刻看,目光落在他修補的《詞選》上,“這本書……是你外婆的?”
“嗯,她年輕時喜歡詞。”江澈想起外婆總坐在藤椅上讀李清照的詞,讀到“生當作人傑”時,聲音會格外亮,“她說舊書就像老朋友,得慢慢哄著,才能陪你久一點。”
沈知意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轉瞬即逝。“她確實是這樣的人。”她翻書的動作輕了許多,“去年我幫她處理過一個租客糾紛,她說話總是慢慢的,卻總能說到點子上。”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是律師,就在街尾的‘明律事務所’。”
十一點整,掛鐘敲響時,沈知意合上書。“不打擾你關門了。”她把書放進公文包,拉鍊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本書我下週還來。”
江澈送她到門口,看見她轉身時,西裝後襬掃過門檻,帶起片細小的灰塵。夜風掀起她的一縷頭髮,貼在她臉頰邊,她抬手撥開時,江澈又瞥見那道疤痕——在路燈下,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略深一點,像句冇說出口的話。
“對了,”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他,“你修書時,記得戴手套。”她指了指他的手,“紙頁裡可能有蟲蛀的碎屑,容易紮進皮膚。”
江澈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果然有個小小的紅點,大概是剛纔被紙尖劃到的。他抬頭想說謝謝,沈知意已經轉身走進了夜色裡,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晚讀街的路燈光暈中,隻留下高跟鞋漸行漸遠的聲音,像首短促的夜曲。
他回到櫃檯後,拿起那杯冇加糖的咖啡,抿了一口。確實帶著點焦糖味,和顧盼說的一樣。杯壁上印著咖啡店的logo,旁邊有個小小的手寫字母“G”——大概是老闆娘顧盼的名字首字母。他把銀杏葉書簽夾回《國際法》裡,忽然發現沈知意落下了樣東西——是支銀色鋼筆,筆帽上刻著“Z.Y”兩個字母,筆桿上沾著和她手背上一樣的咖啡漬。
窗外的風更涼了,江澈把鋼筆放進櫃檯的抽屜裡,想著明天要不要送到事務所去。他重新拿起竹鑷子,漿糊已經調好,粘稠度剛好,粘起紙頁時幾乎看不出痕跡。他忽然想起沈知意說“舊書得慢慢哄著”,或許人也是這樣——再冷的外表下,也藏著點需要小心觸碰的柔軟。
夜漸深,晚讀書店的燈還亮著,在寂靜的街道上,像顆不肯睡去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