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讀書店的燈,總在深夜還亮著一盞。
江澈正用放大鏡檢查《詞選》的書脊,忽然聽見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金屬鞋跟叩擊地麵的聲音,比往常輕了些,帶著點疲憊的拖遝。他抬頭,看見沈知意站在風鈴下,身影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
她今天冇穿西裝,換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夜。手裡的公文包冇拎穩,“咚”地撞在櫃檯上,露出裡麵半露的案卷,紙頁邊緣卷得有些毛糙。
“還冇睡?”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依舊清亮,像浸在冷水裡的玉石。
“在修書。”江澈指了指桌上的《詞選》,“這頁紙脆得像餅乾,得慢慢粘。”他注意到她的右手纏著圈創可貼,邊緣有點泛紅,像是剛被什麼劃到。
“又弄傷了?”
沈知意低頭看了眼手,不在意地笑了笑:“整理案卷時被碎紙劃的,小傷。”她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翻了翻,掏出個保溫杯,“林薇給的梅子茶,說熬夜喝這個好,你要不要?”
江澈接過杯子,擰開時聞到股酸甜的香氣,和外婆醃的梅子醬一個味道。“她總把好東西分給彆人。”
“她跟你外婆一樣,”沈知意走到書架前,指尖劃過本《婚姻法釋義》,“總說‘過日子得互相幫襯’。”她抽出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麵有行鋼筆字:“沈知意,2019年7月,打贏了張阿姨的離婚案,她哭了,我卻覺得輕鬆。”
“是你寫的?”
“嗯,”沈知意合上書,指尖在封麵的燙金字體上蹭了蹭,“那是我第一次獨立辦案,對方律師很凶,張阿姨嚇得直髮抖,我就想起你外婆說的‘有理走遍天下’,硬著頭皮跟他辯了三個小時。”
江澈想起外婆常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裡的法律節目,邊聽邊說:“知意這丫頭,看著冷,心熱得很,將來準是個好律師。”
“今晚又加班?”他給她倒了杯溫水,注意到她的保溫杯裡冇剩多少茶了。
“嗯,有個合同糾紛,明天要開庭。”沈知意揉了揉太陽穴,“對方提交了新證據,有點棘手。”她忽然從公文包裡拿出份檔案影印件,“你幫我看看?從普通人的角度,覺得這條款合理嗎?”
江澈接過檔案,上麵的法律術語看得他頭大,但還是逐字逐句地讀。讀到“違約金按日加收3%”時,他皺了皺眉:“這也太高了吧?普通人家哪付得起。”
“我也是這麼想的,”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亮,“但對方律師說符合行業慣例。你這句話提醒我了,可以從‘顯失公平’的角度辯護。”她拿出鋼筆,在檔案邊緣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櫃檯上的小貓醒了,慢悠悠地爬到沈知意腳邊,用腦袋蹭她的褲腿。她愣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小貓的腦袋,動作溫柔得不像她。“它叫什麼名字?”
“還冇起。”江澈看著她的指尖在小貓背上輕輕劃過,創可貼的邊緣露出點白皙的皮膚,“趙妍說要等領養的人來取,周念雨非說該叫‘晚晚’,跟書店呼應。”
“晚晚挺好的。”沈知意站起身,把檔案收進公文包,“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準備。”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的燈……能再亮半小時嗎?我從律所窗戶能看見,亮著就覺得踏實。”
江澈想起她律所就在街尾的寫字樓,高層的窗戶確實能望見書店。“亮著等你。”
沈知意的腳步頓了頓,冇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進夜色裡。米白色的針織衫在路燈下像朵安靜的雲,走到巷口時,她抬頭看了眼書店的燈,身影在光暈裡停了幾秒,才慢慢消失。
江澈坐在藤椅上,看著窗外的燈影,忽然明白沈知意要的不是燈,是份底氣——就像他修書時,總習慣留盞燈在旁邊,看著光落在紙頁上,就覺得再難的破損也能修好。
半小時後,他看見街尾寫字樓的某扇窗戶暗了下去。剛要關燈,手機忽然響了,是沈知意發來的訊息:“謝謝,想好了辯護思路。晚晚好像餓了,櫃檯第三層有我買的幼貓糧。”
江澈笑著搖了搖頭,從櫃檯裡翻出袋貓糧,倒在白瓷碗裡。晚晚湊過來狼吞虎嚥,尾巴搖得像小旗子。他摸了摸小貓的腦袋,看向窗外——夜色濃得像墨,隻有書店的燈還亮著,像顆不肯睡去的星,照著晚讀街的夢,也照著某個為正義熬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