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讀書店的西窗,總在傍晚鋪滿晚霞。

江澈蹲在櫃檯後給小貓餵奶時,看見夏梔揹著畫板站在窗戶外。她的揹帶褲沾著點橘紅色的顏料,大概是剛畫完夕陽,手裡舉著支畫筆,正對著窗戶比劃,側臉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粉,像幅冇乾透的水彩畫。

“進來吧,門冇鎖。”他揚聲喊了句。

夏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手忙腳亂地把畫筆塞進畫筒,抱著畫板跑進店裡時,帆布鞋在地板上蹭出道淺紅的顏料印。“我、我路過,”她把畫板往身後藏,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櫻桃,“看見你家窗戶好看,就想……”

“想畫畫?”江澈把小貓放進紙箱,起身幫她擦掉畫板邊緣沾著的顏料,“今天的晚霞確實特彆,像被打翻的橘子醬。”

夏梔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知音:“我也覺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畫板轉過來——上麵是幅未完成的畫:書店的西窗被晚霞浸透,窗台上的向日葵朝著光的方向,玻璃上映著個模糊的人影,正低頭看著什麼,輪廓和江澈有幾分像。

“還差最後幾筆。”她用鉛筆在人影的袖口添了道線條,聲音細若蚊蚋,“總畫不好你的手……你修書時,手指彎起來的弧度很特彆。”

江澈想起她畫本裡那些偷偷畫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姑孃的喜歡,像她畫的畫一樣,直白又羞澀,藏在顏料和線條裡,卻比任何話都清楚。“我幫你看看?”

夏梔把畫板遞給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緊張得腳趾都蜷起來了。江澈看著畫裡的人影,忽然拿起她的畫筆,在人影的指間添了支竹鑷子——正是他修補舊書時用的那把。

“這樣就像了。”他把畫筆遞迴去。

夏梔盯著那支鑷子,忽然“哇”地一聲,眼淚掉了下來。

江澈嚇了一跳:“怎麼了?畫得不好?”

“不是!”夏梔用手背擦著眼淚,抽噎著說,“你從來冇罵過我……以前我爸總說我畫的東西冇用,說女孩子就該好好學習,彆整天瞎塗亂畫。”她的肩膀輕輕發抖,揹帶褲的金屬扣“哢嗒”響了一聲,“隻有你說……說好看。”

江澈想起外婆總說的“每個喜歡畫畫的孩子,心裡都住著片春天”。他從抽屜裡拿出包紙巾遞給她,又翻出顆橘子糖:“蘇曉曉說這個能讓人變開心。”

夏梔剝開糖塞進嘴裡,酸甜的味道漫開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隻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我明天要去參加美術聯考了,”她忽然說,聲音帶著點鼻音,“考點在市美術館,離這兒有點遠。”

“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夏梔立刻擺手,臉頰又紅了,“我媽會送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要是考上了,我就申請留校當模特,這樣就能天天來你這兒畫畫了。”她說得飛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說完就抱著畫板往門口跑,“我先走了!明天要早起!”

“夏梔。”江澈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

“加油。”他說,“你的畫,比誰的都有溫度。”

夏梔冇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抱著畫板跑出門,揹帶褲上的顏料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像道跳躍的彩虹。江澈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她畫本裡的那句話:“失敗品才最有溫度”——原來她畫的不隻是風景,更是自己那顆怕被否定、卻又忍不住發光的心。

傍晚林薇來送向日葵時,看見窗台上的畫,驚訝地挑了挑眉:“這丫頭畫的?比上次進步多了。”她把花插進瓷瓶,忽然壓低聲音,“她媽昨天來我店裡買花,說夏梔為了考美院,每天畫到半夜,手上磨出好幾個繭子。”

江澈摸了摸口袋裡的橘子糖,糖紙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他走到夏梔剛纔站過的地方,夕陽正把書店的影子拉得很長,地板上那道淺紅的顏料印,像條通往未來的小尾巴。

夜裡整理書架時,江澈在本《梵高傳》裡發現張畫紙,是夏梔偷偷夾進去的——畫的是片星空,和梵高的風格很像,卻在角落裡畫了個小小的書店,窗台上亮著燈,門口站著個舉著畫板的女孩,頭頂有顆特彆亮的星星,旁邊標著“我的星星”。

窗外的月光爬上書架,落在畫紙上,像撒了層銀粉。江澈把畫紙小心翼翼地夾進夏梔的畫本,正好夾在那幅未完成的晚霞前麵。他忽然很期待明天的聯考結果——不是因為她要當模特,而是想告訴她:你的星星,早就亮在很多人心裡了。

街對麵的路燈亮了,美術學院的方向傳來零星的汽車鳴笛聲,大概是考生家長在提前熟悉路線。江澈給小貓換了乾淨的墊子,忽然想起夏梔跑出門時,揹帶褲上沾著的顏料,像極了此刻天邊未散儘的晚霞,熱烈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