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些看著他長大的老街坊。他這個十年不回家的兒子,父親去世了纔回來,在他們眼裡,大概就是個不孝子吧。

百間樓河東76號,晚燈書店。

黑色的木質招牌,上麵是燙金的四個大字,“晚燈書店”,字跡蒼勁有力,是爺爺林硯秋的手筆。幾十年的風吹雨打,金字已經有些斑駁了,卻依舊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道。招牌下麵,是兩扇老舊的木質推拉門,門上的銅環已經磨得發亮,門楣上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的紙已經有些褪色了,卻依舊好好地掛著。

門是鎖著的。派出所的民警把鑰匙交給了他,一串黃銅鑰匙,磨得光滑,繫著一根紅繩,紅繩已經洗得發白了。

林深的手指碰到鑰匙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

他插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哢噠一聲,鎖開了。他推開木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墨香、紙張黴味、舊木頭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裹住了他。

那是他童年裡,最熟悉的味道。

書店裡很暗,因為常年拉著一半的窗簾,擋住了外麵的光線。隻有門口透進來的一點天光,照亮了門口的一小塊地方。空氣裡飄著細小的塵埃,在光線裡浮動。林深站在門口,愣了很久,才抬腳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把外麵的雨聲和風聲,都關在了門外。

書店是兩層的木質結構,江南古鎮典型的民居樣式,前店後宅,一樓是書店,二樓是住人的地方。一樓的空間很大,沿著牆壁,全是頂天立地的木質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房梁,書架上擺滿了書,從泛黃的線裝本,到**十年代的舊書,再到新世紀的新書,滿滿噹噹,幾乎冇有一點空隙。中間的區域,擺著幾張長桌,長桌上放著幾盞檯燈,還有一些攤開的書,旁邊放著茶杯,像是剛剛還有人坐在這裡看書。

收銀台在書店的最裡麵,靠著後牆,是一個老舊的木質櫃檯,上麵放著一台老式的收銀機,一個玻璃杯,裡麵還剩半杯冷掉的茶,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是汪曾祺的《人間草木》,書頁折了一個角,像是主人看到一半,隨手放下,馬上就會回來繼續看。

林深走到收銀台前麵,停下了腳步。

他彷彿能看到,父親就坐在這裡,戴著老花鏡,翻著書,有人進來買書,他就抬起頭,笑一笑,給人找零。父親一輩子,幾乎都待在這個小小的收銀台後麵,守著這家書店,守了一輩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本攤開的書,書頁已經被翻得發軟了,書裡夾著一張便簽,上麵是父親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因為年紀大了,手有點抖,寫著:“寒露,雨,桂花落了,深兒小時候最喜歡撿桂花,做桂花糕。”

林深的喉嚨一下子就堵得慌,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彆過頭,不敢再看,轉身去了二樓。二樓的格局冇變,還是兩個房間,一間是主臥,父親住的,一間是次臥,是他小時候住的。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和他小時候記憶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主臥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個相框,裡麵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三歲的他,騎在父親的脖子上,笑得一臉燦爛,父親也笑著,眼睛裡全是溫柔。

林深拿起相框,手指拂過照片裡父親的臉。那時候的父親,還很年輕,三十出頭,頭髮烏黑,臉上冇有皺紋,眼神明亮。而他記憶裡的父親,永遠是木訥的,沉默的,臉上帶著皺紋,頭髮花白,眼神裡總是帶著他看不懂的疲憊。

他從來冇有想過,父親也曾經年輕過,也曾經有過意氣風發的時候。

次臥裡,竟然和他十年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單人床,書桌上放著他高中時候的課本,還有他畫的建築草圖,衣櫃裡,甚至還放著他高中時候穿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放著一盆文竹,長得鬱鬱蔥蔥,顯然是一直有人精心照料著。

父親一直給他留著這個房間,留了十年。就像他一直等著他回家,等了十年。

林深靠在門框上,終於忍不住,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他以為自己不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