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歸鄉的雨

2026年10月22日,寒露剛過,一場連綿的秋雨裹著江南的濕冷,把南潯古鎮泡成了一幅暈開的水墨畫。

林深拖著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站在百間樓的河埠頭,鞋底碾過被雨水泡得發軟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吱呀聲。河麵上飄著兩三隻烏篷船,船孃戴著藍布頭巾,搖著櫓,船槳劃破水麵的聲音混著雨聲,在空蕩的河道裡盪出很遠。兩岸的騎樓廊簷滴著水,串成一道透明的簾子,落在河水裡,暈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他已經十年冇踏足這片土地了。

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2016年的夏天,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他拿著北京某頂尖建築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和父親林文舟在老房子的堂屋裡大吵了一架。摔門而出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晚燈書店”的木質招牌下,背對著他,脊梁挺得很直,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佝僂,像被雨水泡脹了的舊書脊。

那一眼之後,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裡,他在北京讀了七年書,五年本科加兩年碩士,畢業之後和同學合夥開了建築設計工作室,意氣風發地要在京城的水泥森林裡,刻下自己的名字。他給父親打過幾次電話,每次都不歡而散。父親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他說忙著趕方案;父親勸他彆太拚,身體要緊,他不耐煩地說你不懂,這是我的夢想;父親說家裡的書店還在,給他留著房間,他冷笑一聲,說守著那個破書店能有什麼出息,我要做的是能寫進建築史的地標,不是一輩子窩在古鎮裡,對著一堆舊書混吃等死。

最後一次通電話,是2025年的春節。他在電話裡和父親吵得更凶,因為合夥人要接一個文旅項目,他想回南潯看看,能不能做古鎮的更新設計,父親卻一口回絕,說不許他動古鎮的老房子,更不許他打書店的主意。他罵父親老頑固,守著一畝三分地,眼界窄得像門縫,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林深,你走得太遠了,忘了自己從哪裡來。”

他當時直接掛了電話,拉黑了父親的號碼。

再後來,就是半個月前,他接到了南潯鎮派出所的電話。電話裡的民警語氣很客氣,也很沉重,問他是不是林文舟的兒子林深,說林文舟在10月6日的早上,被髮現倒在書店的收銀台後麵,突發心梗,走的時候很安詳,身邊還放著一本冇看完的書。

林深拿著手機,站在北京工作室的毛坯房裡,愣了足足有十分鐘。

那時候他的工作室已經走到了末路。合夥人捲走了項目預付款,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一屁股爛賬,甲方天天催著要方案,供應商堵著門要尾款,房東催著交房租,他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填了進去,還是杯水車薪。他每天躲在冇有窗戶的辦公室裡,抽菸抽到天亮,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設計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他曾經以為自己能建起一座通天塔,最後卻發現,自己連腳下的一塊磚都抓不住。

父親去世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他早已死水一潭的人生裡。他甚至說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是難過,是茫然,還是終於找到了一個逃離的藉口。

他用了三天時間,處理了北京工作室裡能處理的一切,把電腦、繪圖儀、辦公傢俱全都低價變賣,還了一部分緊急的欠款,剩下的爛攤子,交給了律師。然後他買了一張南下的高鐵票,揹著一個雙肩包,拖著一個行李箱,回到了這個他逃離了十年的故鄉。

高鐵到湖州站的時候,雨就開始下了。從湖州到南潯的大巴上,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南水鄉,稻田,河流,白牆黑瓦的房子,心裡像被雨水泡著,又沉又悶。他對這片土地的記憶,早就模糊了,隻剩下童年裡,書店裡的墨香,父親翻書的聲音,還有河麵上搖櫓的聲響。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青石板的縫隙,磕磕絆絆地往前走。廊簷下的住戶探出頭來看他,眼神裡帶著好奇,也帶著幾分瞭然。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認出了他,對著他指指點點,小聲地說著“這是文舟家的兒子,回來了”。

林深低著頭,加快了腳步,不想和他們打招呼。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