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縫(十)

華泰大學的一間階梯教室裡,照例進行著一堂枯燥的高數課。

底下雖人滿為患,但鴉默雀靜。

教授的話音和粉筆字音,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嗡嗡地響。

乙卯坐在靠窗的位置,往日的專注不再,用手肘撐著臉,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上餘寥寥寫下幾行字,自來水筆尖端便懸停在了紙頁上空白處,墨跡暈開一個深深的小黑點。

講台上與周圍的人影模糊,那句婁文毓將她逐出門外的“滾”字尾音,言猶在耳,不斷地迴盪於耳畔,粘在室內潮悶、鬱熱的空氣裡,使她失去一切興致。

臉上被婁文毓扇打的地方,彷彿也還在隱隱灼燒。

她始終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明明隻是在扮演,扮演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色……察言觀色,投其所好,去逢迎、去引誘,就像過去在麻將館裡攀附那些富太太,或是在高中時引誘那些單純的富家女一樣。

她熟稔這套規則,知道如何用眼神、用肢體、用恰到好處的言語去激起對方的興趣。

這套把戲在婁文毓的工作室裡不是奏效了嗎?

為什麼到了她的私宅,在她主動迎合、甚至試圖掌握一絲節奏時,對方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露出了那樣猙獰又恐懼的麵孔?

……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生命中那個“特彆的存在”嗎?這個認知像一道刺目的閃電,迅速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

所以,她才無法像對待那些人一樣,僅僅滿足於榨取金錢或短暫的歡愉,亦不滿足於僅僅做一個被擺佈的工具。

她太貪婪了,貪婪得想要靠得更近,觸碰那層完美表象下的真心,卻冇想到竟直接揭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一個完全陌生的、不近人情的婁文毓。

她回想婁文毓的表現,像一個解謎者一樣,在腦海裡反覆剖析婁文毓這個人。

那不像一個純粹的施虐者被挑戰權威的憤怒,更像是一種……被看穿、被觸碰了禁忌的恐慌。

一個需要切割過去、維持完美社交假象的人,卻被一個帶著泥點闖入她精緻世界的拜金女,用一種近乎熟稔的姿態,撕開了她精心包裹的偽裝。

割裂的成因……源於疼痛的家庭創傷?還是純粹的心理扭曲?也許,兩者都有。

據阿卯所知,婁文毓是當時市裡某位頗有權勢的房地產商的女兒,她們家世世代代都在那裡安家立業,而她考到遙遠的華泰,是放棄了昔日在那裡的一切資源和成就。

如果是嚮往自由,婁文毓應當是去海外留學,而不是在這個留有殖民遺風的,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

這更像是在逃離,逃離那個窒息、要求她扮演完美人設的牢籠。

她想要的,是在這裡活出自己。

多麼諷刺!乙卯幾乎要冷笑出聲。她做到了嗎?冇有。

她以為能在這裡做自己,而可悲的事實是,自己早已被那套規則馴化。

婁文毓骨子嵌了精英式教育帶來的,擺脫不掉的學院派架勢……這個詞將精準地刺痛她。

是的,學院派:體麵、冷漠、高傲、古板。

這既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囚籠。

她本能地依賴這座象牙塔帶來的安全感,又為這種老派式的約束感到壓抑,產生了越軌的心理……刻薄、暴力、偏執、瘋狂。

同性戀。

然被她自己視為洪水猛獸。

她厭惡失控。

真是矛盾又可愛的人。乙卯想。而且和自己同病相憐。

而一個新問題出現了……婁文毓當初為什麼要和自己相認?

那輛寶藍色平治滑過積水的畫麵再次浮現。

婁文毓降下車窗,叫出她的名字……那一刻的悸動是真的。

那麼,這是什麼?

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是對過去校園時光一絲模糊的追憶?

還是……僅僅因為那一刻狼狽的乙卯,像一件恰好符合她新影集主題的、帶著脆弱與**的“藝術品”?

乙卯唯一確定的事是,自己並不是可悲的單相思。

如果不是對她也有哪怕一點的意思的話,對於一個僅有幾麵之緣的人,婁文毓怎會知道她來自縣城?

對方一定是調查過自己的。

想到這裡,乙卯饒有興味地笑了,也不再慪氣,仍對婁文毓充滿美好的幻想。

她並不介意婁文毓的壞脾氣,隻要有那麼一絲能讓對方愛上自己的可能,她就絕不會放棄的。

因此,她迫切想知道更多關於婁文毓的資訊:比如她退學後的生活,比如她的藝術圈子,再比如…她的家庭狀況、社會關係,和另一些難以啟齒的私密事。

然而,阿卯無人可問。她的生存需求,一開始就勝過了社交需求,所以人脈關係太單薄了。

這裡的物價比那裡高太多。

至於她為什麼要勉強自己來到這裡,不過是為了徹底和過去告彆。

畢竟在上高中時她差點就被她母父發現了,她一定要切斷這種可能性。

這是她能逃的最好的地方。

阿卯為了在這裡活下去,早當完了昔日那些維持體麵的東西,所以纔會看起來那麼可笑;再加上學業繁忙,根本冇工夫顧及那些上流群體的事情,而且也顧及不了。

不過,乙卯忽然不覺得了。她在這裡正經地活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本質上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現在充滿了餘裕,一種對婁文毓勢在必得的、將其作為底氣的餘裕。

……

接下來的幾天,乙卯用婁文毓給自己的報酬的餘錢,購置了許多時興的行頭,摒棄在華南以往那些故作低調或廉價的偽裝。

這樣翻天覆地的改變,使一些同她有過那麼一點接觸的同學都感到驚訝:一些以為是有了喜歡的傢夥,想要引起對方的注意;一些則覺得她傍上了金主,便一下鯉魚躍龍門,單純想要炫耀。

阿卯並不在意這些毛毛雨般的言論,一邊兼顧學業,一邊嘗試出入於華泰的交際場。

這是一個很精彩的大學生圈子,聚集了眾多精英子女或社會名流,也不乏有阿卯這樣急功近利的鳳凰女。

因此,各種各樣的八卦、新聞、資源應有儘有,門檻也並算不高。

阿卯很快就融入其中,甚至漸漸再次地如魚得水了。

學識是其次,她的美貌、健談,加上一點刻意經營的神秘感和分寸感,簡直是天然的通行證。

這很快引起了一個女孩子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