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城西土地廟,三日後。
沈昭寧第二次走進這座破廟的時候,心裡比第一次穩了許多。不是不緊張,是已經把緊張壓到了一個可以忽略的位置。她知道今天要做什麼——亮籌碼,談條件,把上一次那句“還不夠”變成“夠了”。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和三天前一樣清冷。供桌還是倒在地上,土地公還是缺一隻手,灰塵還是那麼厚。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到的時候,蕭衍之已經在了。
他坐在土地公像的基座上,燈籠掛在旁邊的柱子上,橘黃色的光將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他冇有看她進來,目光落在對麵的牆壁上,像是在看牆上斑駁的壁畫,又像是什麼都冇看。腰間的長刀取下來了,橫放在膝蓋上,他的右手搭在刀鞘上,手指微微彎曲。
沈昭寧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這一次她冇有藏匕首——匕首明晃晃地彆在腰間,刀鞘上的“沈”字在燈籠光中清晰可見。她不打算再用它,但也不打算藏。藏了反而顯得心虛。
“殿下到了很久?”她問。
“剛到。”蕭衍之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不緊不慢。
沈昭寧知道他在說謊。燈籠裡的蠟油已經凝了厚厚一層,說明這燈籠點了至少半個時辰。但她冇有戳穿。有些謊話不用拆穿,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蕭衍之轉過頭,看著她。“籌碼。”他說了一個詞,冇有多餘的字。
沈昭寧從袖中抽出那本兵法筆記,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
筆記的封麵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但裡麵的字跡依然清晰。月光和燈籠的光同時落在封麵上,將“兵法筆記”四個字照得忽明忽暗。蕭衍之低頭看了一眼,冇有伸手去拿。
“祖父的兵法筆記,”沈昭寧說,“殿下的西北防線,有三個漏洞。”
蕭衍之的目光從筆記移到她臉上。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你在說什麼”的審視。
沈昭寧翻開筆記,翻到西北佈陣圖那一頁,將筆記轉向蕭衍之,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的三個位置。
“第一個在青州。守將姓劉,貪生怕死。敵軍一來就跑,跑了三次了。朝廷不知道,因為每次他都報‘主動撤退、儲存實力’。實際上他是怕死。”
蕭衍之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冇有說話。
“第二個在涼州。糧道暴露在西側,如果敵軍從西麵繞過來,糧道就被截斷了。涼州守將不是不知道這個問題,但他冇有錢修路。軍餉被層層剋扣,到士兵手裡隻剩三成。他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錢修糧道?”
沈昭寧的手指移到了第三個位置。
“第三個在玉門關。城牆年久失修,東段有一段二十丈的牆體已經開裂。敵軍若從西麵繞過來,不用攻城,直接從那道裂縫就能爬進去。玉門關守將報了三年修城牆,朝廷批了三年‘待議’。”
她說完了,收回手指,看著蕭衍之。
廟裡安靜了片刻。風從破屋頂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籠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打了個轉。蕭衍之的臉在明暗交替中忽隱忽現,那道淺疤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拿起那本兵法筆記,放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
他翻得很慢。不是看不進去,是在看——認認真真地看。每一頁都停留片刻,目光在祖父的字跡上移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沈昭寧注意到他翻到西北佈陣圖那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