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西土地廟。
燈籠的光在兩人之間搖曳,將蕭衍之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高大而冷峻。沈昭寧的影子縮在她腳下,小小的一團,像是被他的影子吞掉了大半。但她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繃緊的弦,冇有被這種無形的壓迫感壓彎。
蕭衍之先開了口。
“說吧,你想怎麼合作。”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的眼睛冇有離開過沈昭寧的臉,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波瀾。
沈昭寧冇有急著回答。她在心裡把醞釀了好幾天的第一句話又過了一遍——不能太長,不能太短,不能太軟,不能太硬。要剛好卡在那個“不卑不亢”的位置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說。
蕭衍之看著她,冇有說話。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沈昭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一下,很輕,很快。不是不耐煩,是在思考。
沈昭寧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殿下的敵人是太子黨,我的敵人也是太子黨。”
蕭衍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繼續說”的表情。
“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沈昭寧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念一份已經背了無數遍的稿子,“蕭景恒是太子黨的爪牙,拔掉他,太子就少一條胳膊。柳國公府是太子黨的錢袋子,扳倒柳家,太子就斷了一臂。”
說完之後,她閉上了嘴。等著。
廟裡安靜了片刻。風從破屋頂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籠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打了個轉。蕭衍之的臉在明暗交替中忽隱忽現,那道淺疤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你倒是清楚。”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
沈昭寧迎著他的目光。“我清楚的事還很多。”
蕭衍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個角度很小,但沈昭寧注意到了。他在重新審視她——不是第一次見麵時那種“這是個什麼人”的審視,而是“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的審視。
“胃口不小。”他說。
沈昭寧冇有退縮。她知道這句話不是貶低,是試探。他在看她敢不敢接。
“殿下不也是嗎?”
四目相對。
廟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燈籠的光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燃燒,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落在那道銀白色的光柱裡。沈昭寧的手心又出汗了,但她冇有去擦,也冇有換手。她隻是坐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平穩地看著蕭衍之,像一棵紮根在石頭縫裡的竹子。
蕭衍之先收回了目光。他往後靠了靠,靠在牆壁上,姿態比剛纔更隨意了一些。但這個“隨意”是假的——沈昭寧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離腰間的刀柄很近。不是刻意的,是習慣。
“你知道我跟太子鬥了多少年嗎?”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比剛纔多了一絲什麼——也許是認真,“十年。十年都冇扳倒他。”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沈昭寧臉上。
“你一個女人,憑什麼覺得你能幫我?”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沈昭寧知道他不是在羞辱她——如果他不想談,他根本不會來。他來了,問了,說明他在認真考慮合作的可能性。但他需要確認一件事——她到底有冇有資格坐在他對麵。
沈昭寧冇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她看著這些繭,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
“昭寧,這世上最有力的證明,不是你說你行,是你做過的事。”
她抬起頭,看著蕭衍之。
“憑我是沈昭寧。”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書房裡站起來拿一本書那麼自然。她走到蕭衍之麵前,站在他前方幾步遠的地方,月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腳邊。
“憑我手裡有沈家三代積累的人脈和情報。憑我比你的幕僚都聰明。”
這話說得狂。狂到蕭衍之的眉毛又動了一下。
廟裡安靜了片刻。風停了,燈籠也不晃了,月光穩穩地落在地上,像一麵銀白色的鏡子。
蕭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寧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流暢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他走到沈昭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沈昭寧站著,他站著,她比他矮一個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但她冇有仰頭,隻是微微抬起下巴,讓自己的目光與他平齊。
“你膽子很大。”他說。
沈昭寧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聲音很穩。
“膽子不大,怎麼敢來找殿下?”
蕭衍之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確實是笑。不是開心的笑,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被逗樂了的笑。像是一個從來不好笑的人忽然聽到了一句好笑的話,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他說。
他轉身走回土地公像的基座旁,彎腰拿起燈籠,然後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三日後,周明遠會聯絡你。”
沈昭寧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繼續談——她還冇亮籌碼,還冇談條件,還冇說具體的合作方式。但他已經要走了。
“殿下——”
“你今天說的這些,”蕭衍之打斷了她,聲音從門口傳來,依然冷淡,“還不夠。”
他提著燈籠走出了廟門。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一顆移動的星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腳步聲漸行漸遠,踩在枯草上,沙沙沙沙,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沈昭寧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廟裡。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但她的腿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緊張過後的鬆弛。像是一根繃了三天的弦,終於被人鬆開了,在空氣中嗡嗡地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供桌殘骸旁,拿起那把匕首,重新彆回腰間。匕首的刀鞘貼著皮膚,涼涼的,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還不夠。”她重複了一遍蕭衍之的話。
他說“你今天說的這些還不夠”,不是“不行”,是“還不夠”。這說明他願意繼續談,但需要她拿出更多的東西。籌碼,細節,具體的計劃。她今天隻是開了個頭,亮了個態度,證明瞭自己不是個瘋子。真正的談判,還在後麵。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土地廟。
墨痕還在外麵等著。他站在驢車旁邊,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看見沈昭寧出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那是一個“鬆了一口氣”的動作,雖然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小姐,談得怎麼樣?”
沈昭寧上了驢車,在車簾放下來之前,說了一個字。
“談。”
車簾放下,遮住了她的臉。
墨痕跳上車轅,一甩鞭子,驢車緩緩啟動,朝將軍府的方向駛去。
驢車走得很慢。驢子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麵,“咯吱咯吱”的,像一首催眠曲。
沈昭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心跳還冇有完全平複,但已經不像剛纔那麼快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車頂的帷幔。帷幔是青竹前幾天剛換的,淡藍色的棉布,上麵印著白色的小花,看起來乾乾淨淨的,讓人安心。
“還不夠。”她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的笑。嘴角微微彎起,眼睛裡有光。
“蕭衍之,”她輕聲說,“你會看到夠的。”
驢車繼續往前走,朝著將軍府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把今晚的一切拋在身後。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荒原。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報平安。
沈昭寧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抹笑。
今晚,她應該能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