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最終卷(八)

晚上十點天氣已經有些冷, 去參加宴會歸來的趙奇搖上車窗, 手裡還拿著一盒巧克力。他習慣了做浪漫的事, 但現在不是因為要浪漫才給湯米帶上,而是因為聽說不開心的時候吃點甜食能讓心情好起來。

自從見過南星後,湯米一直不開心,變得心事滿滿。無論他做多少令她開心的事, 夜裡還是能聽見沉睡的她從夢裡發出的歎息。

然而無論他怎麼問,她都不開口, 反而笑說他想多了。

越說他多想, 就越令人不安。

車子轉眼已經進入彆墅區, 到了趙家門口。

他下車上了樓, 敲了敲房門, 怕她睡著了, 沒敲太大聲。裡麵沒有人應聲,他這才自己開了門。

但屋裡沒人。

他皺了皺眉, 湯米平時不喜歡走動, 尤其是晚上,總愛待在屋裡, 說躺著就很舒服, 路走多了累得慌。他走了出來,喊聲:“孫媽?阿米呢?”

傭人孫媽小跑過來, 說:“湯小姐用過晚飯後就回房了。”

“她不在房裡。”

“咦?”孫媽下意識往裡頭瞧了一眼,說,“燈還開著呢, 是不是去花園了?我去找找。”

趙奇看看那開著的燈,還有落在桌上的手機,心想她大概是去花園了,這麼晚她不會出門的。趙奇和傭人在花園裡找了兩遍,都沒有看見她。趙奇終於有些慌了,他讓傭人在彆墅區找找。

然而找了兩個小時,都沒找到她,問了保安,也說沒有她出入的記錄。

趙奇立刻調了監控錄影,確實沒有她的蹤影,直至看到家裡的,才覺得奇怪。就如傭人所說,湯米用過晚飯後就進了房裡,之後一直沒有出來,就連門都沒有開啟過。

可是湯米就這麼憑空不見了。

趙奇十分不安,現在已經是淩晨四點,幾乎沒有找到她的可能了。他想了許久,忽然想起硃砂筆能找人來著。他趕緊跑到花園的樹下,想把盒子挖出來。

但是樹下已經被掘開,盒子不翼而飛。

他盯著這空蕩蕩的洞許久,隱約覺得,湯米是不是還是放不下,又去找南星了。

趙奇思量半會,還是撥通了南星的手機。

手機鈴聲響起一聲,就把邱辭吵醒了。他快步走到房門口,已經看見南星坐起身拿起手機。

“喂?”

“南星小姐,抱歉這麼晚給你電話。”

南星皺眉:“趙奇?”

倚著門的邱辭一頓,趙奇?他怎麼會給南星電話?

“是。打攪了,阿米是不是去了你那?她失蹤了,我怎麼都找不到她,真的很抱歉再來打攪你。”

南星的心猛地一沉,突然有不好的預感,她問:“失蹤是什麼意思?”

“我今晚去參加宴會,阿米不想去,就留在了家裡。可我回來她卻不見了,傭人說她用了晚飯後就進了房裡,監控也顯示她一直沒有離開房間,也沒有離開小區,但我怎麼都找不到她。而阿米很珍視的那支硃砂筆也一起不見了,所以我想是不是……”

“你為什麼沒有陪著她!”南星忍不住斥責,“為什麼現在才給我電話!”

趙奇一愣,他聽出這斥責是因為出自擔憂,但他不明白為什麼南星這麼擔心湯米。明明上次在陶家店,她說的話那樣令人氣憤。

“你現在在哪,我過去。”

……

南星結束通話電話,立刻下地穿鞋,她心中焦躁不安,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南月的突然失蹤跟葛洪有關係。可是她的身份隱藏得那樣好,怎麼可能被找到。葛洪知道她的存在也是因為長空的關係,已然過了近八百年,但身為局外人的南月怎麼會這麼快被發現?

“你要去找南月?”

南星這才發現邱辭在門外倚著,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多久了。她點點頭:“要去。”

“嗯,我去訂機票。”邱辭轉身回到小客廳,查詢最近一班過去的飛機。從這裡過去大概要兩個小時,時間不長,然而那兩個小時對南星來說,又是一段煎熬的路程。

“邱辭。”南星邊穿外套邊說,“你留下來吧,你哥和曼曼還需要你照顧。”

邱辭微頓,回頭說:“我也不放心你。”

南星說:“那把你的兩條魚借給我。”

“萬一你有什麼事,我也不能立刻趕到你身邊,它們不能將人送到那麼遠的地方。”

“但你哥和曼曼還需要你照顧。”南星不想他為難,但她也不想他跟自己過去,“阿月未必是被葛洪盯上了,但你哥一定是被葛洪盯上了,你跟我一起去,我反而更擔心這邊。我現在一點都不想你哥和曼曼再受到一點傷害。”

邱辭思量許久,才終於同意,他說:“你登機、落地,見到趙奇,都要告訴我。”

“嗯。”南星忽然發現自己心裡有些放不下了,她走到邱辭麵前,說,“你也是,有任何什麼動靜,都要跟我說。否則,我會擔心。”

邱辭微頓,看著以前對任何事都很淡漠的南星,隱約中,她已經變了,變得更有溫度,不再是那個故意將自己包裹起來,冷冰冰的南星了。他捧了她的臉,低頭吻住她的唇。

比起喜歡,已然是愛。

&&&&&

晚風寒涼,從窗戶灌入屋裡,把湯米冷醒了。她蜷了蜷身,以為是自己又迷糊地睡了過去,忘了蓋被子,於是伸手去拉扯被子。但胡亂抓了幾回,都沒有抓到。

她迷迷糊糊睜眼,突然發現這裡不是她的臥室。而是一片綠林,她猛地坐了起來,手觸及地麵,是青青綠草。

她愣了愣,以為自己從窗戶掉到了趙家的花園裡,但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不對勁,這裡的一草一木,不是她熟悉的地方。就像是在一片郊外,可她怎麼會在這片小樹林裡?

湯米站了起來,裙角撩了腿,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裙。

“又是夢啊……”湯米輕輕歎了一口氣,這個夢跟以前的夢一樣,又冷又陰暗,也一定會讓人很難受吧。

這是不是她拋棄了南家人身份的報應呢……

祖父對她那樣好,當初選擇讓一直以來都很勤奮的南星活下去,而放棄了她,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隻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祖父明明那樣疼她……

她以為自己做得沒錯,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跟堂姐撇清關係後,她會這麼難過,難過得夜夜夢魘。

湯米揉揉眉心,眉心觸感明顯。夢境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真實了。

“嗬。”

不知哪裡傳來一聲陰鷙笑聲,讓湯米迅速回了神。

“我真的沒有想到,南子安那樣有本事,竟然能將兩個南家後代藏起來。我想,他絕對不止隻藏了你們兩姐妹吧?還有誰,還活著?”

陰暗林中,有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湯米察覺到背後有冷氣襲來,轉身看去,隻看到一個陌生的……魂體。

這人沒有肉身,隻是一個魂體。

夢境?真的是夢境吧。

“你在說什麼?”

“這支筆,是你的吧,上麵全是南子安的氣息,令人作嘔。”他欲要作嘔,隻是拿在手上,就讓他惡心。他兩指一上一下,“啪”地一聲,筆杆立斷。

湯米一愣,哪怕是在夢境,看見這筆斷了,心也似被絞碎。她快步朝筆跑去,把斷成兩截的筆捧在手上,厲聲:“你在做什麼!你是誰!”

“我?我叫葛洪。”他笑了起來,笑聲令人厭惡,“你還小,一定沒聽南子安提過我。我是你曾祖父最小的徒弟,也是你祖父的師弟。可惜啊,你的曾祖父放著大好的禁術不用,要將禁術束在樓閣上,如果不是我將禁術偷了出來學習,就要埋沒了。”

湯米隱約明白了什麼,說:“所以曾祖父將你逐出師門了。”

“是啊,如果他還活著,那他一定會知道,那是他做過的最愚蠢的事,他也是害死你們南家全族三百餘人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下決心殺你們全族?”

湯米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夢,這絕對不是夢,而是葛洪營造出來的一個幻境。她愣了神,怔怔盯著他,顫聲問:“是你屠了我們南氏一族?”

為了報複當年的驅逐之仇,所以殺了他們南家三百多人?

湯米站起身來,右手執著斷筆,朝他刺去。但葛洪很輕易就躲閃開了,他禁不住嘲諷道:“你比起你的堂姐來,真的差很多。不過也對,聽聞南子安從小就偏愛南星,用心教導她,而你,南子安卻從不正眼看你。南月啊,你比不上南星,比不上你的堂姐。月亮的光芒,卻被星辰給掩蓋了,你就從來不嫉妒她麼?”

第81節

“阿姐是比我厲害!”她大聲說,“祖父選了她沒有任何錯,是我不樂意學,是我先逃避了。”

“嗬。”葛洪輕笑,“你真可憐。”

湯米緊握著筆,問:“什麼可憐?”

“我可憐你,不能跟你堂姐一樣幸運,找到一個可以接受她身份的人。你敢告訴趙奇你的身世嗎?你不敢,但南星敢。你的堂姐的身邊,有邱辭。她多幸運,你多可憐啊。”

湯米怔然。

她是很羨慕南星,從小到大都羨慕她,羨慕她的天賦,羨慕她能得到祖父的疼愛,到現在,也要羨慕她能遇見那樣理解她的人。

而她,一路受挫,從未覺得人生順利過。

一旦開始放棄了什麼,就似乎意味著要失去很多。

那個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綿延入了她的耳朵內,似在腦中回響:“沒有了南星,你就不可憐了,你就是南家唯一的繼承人。我可以去替你殺了南星,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殺了她,她一定有弱點的對吧?告訴我,我替你了結她,她死了,你就再也沒有什麼可嫉妒的了,不是麼?”

催眠一般的聲音,讓湯米恍惚起來。葛洪輕聲一笑,他知道她的意誌根本就不堅定,實在是太容易操控了。

可突然她一個偏身,半支斷筆刺入他的脖子下。葛洪勃然:“南月!”

他反手甩出一個巴掌,扇得湯米飛出半米外,硬生生被扇得吐出一口血。他迅速上前,扼住她的喉嚨,厲聲:“不知好歹!好,我就用你來做試驗,我可以折磨你一百次,一千次,總有一種辦法可以殺了你!殺了南星。”

“螻蟻!”她嘶聲喊著,“你殺了我的祖父,殺了我爹孃,殺了我們南氏全族,我怎麼會跟你狼狽為奸!我比不過我阿姐,你也比不過我的祖父,你嫉妒我的祖父,害怕他,否則你怎麼會屠我南家!可不管你怎麼做,你都是隻螻蟻!骨子裡的自卑永遠無法掩飾!”

葛洪瞪大了眼,他更加用力扼住她的脖子,湯米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什麼螻蟻?什麼自卑?”葛洪字字逼問,“我為什麼要自卑?我與南子安的天賦並沒有差多少,他隻是比我更拚命一些,那種拚命,不是證明瞭他沒有天賦,隻能用拚命來與我平起平坐嗎?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師父也不會正眼看我,因為南子安是他的兒子,我隻是一個外人。你懂什麼?你竟然說我是螻蟻,你竟然說我是螻蟻!”

他勃然大怒,直接抓著她的喉嚨拽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要殺了她,用最狠毒的禁術殺了她!一次殺不死,殺一百次,一百次不死,也折磨了她一百次。

就好比彭方元,耗儘他的意誌,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指定在已經接近昏迷的南月額頭,就要施加禁術,突然那斷筆炸出刺眼光芒,瞬間將他佈下的幻境震開,魂體也隨之被衝散了。

葛洪冷笑一聲:“南子安,你……”

就算是死了那麼久,也一定要在哪裡留下蹤跡,費儘心思保護他的親人。

可死都已經死了,又有什麼用。保護得了這一次,難道下一次還有用?

葛洪譏諷笑著,魂體消失在了幻境,被迫放棄了這次擊殺南月的機會。

剛下飛機,正要坐車前往彆墅區的南星心頭一震,突然就感應到了祖父和阿月的氣息。她驀地抬頭往遠方看去,天邊有一束強光炸出,恍若黎明來臨時的那束光芒。

“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