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來信

致信江頖:

江頖,最近過得好嗎?

心情好嗎?

天氣好嗎?

是不是感到很意外,會收到我的來信,昨天舒擰告訴我,國外出了款聊天軟件,大家可以在網絡上互相聯絡。

我對此很是驚訝,在浮動的空氣中也可以聯絡嗎,每個人都可以用手說話了嘛,開心之意無以言表。

舒擰問我,十年後,還會和她保持聯絡嗎?

我告訴她,我會一直跟在她身後。

這幾天我很迷茫,關於未來。

小時候,我對長大充滿恐懼,麵對長遠的時間線,我怕自己什麼都觸摸不到,難以想象我壓抑的情緒該如何行舟,我真的能成長嗎?

我總是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還記得在冇有植入耳蝸之前,我隻能用手去感知媽媽的聲音,指尖隨著她的說話聲慢慢地震動,感受著最原始的聲帶,那是我第一次對聲音有了認知——會振幅的羽毛。

有天,我站在陽台上低頭望向地麵時,人群玩耍的身影照映在我眼裡,欄杆將我困在了這小小的一方圍牆裡,我看清了門前矗立的小樹,小樹長得很矮小,冇能阻擋我的窺視,我看得很清楚,在心裡期翼她們能抬頭看看天空,看看圍牆之外的草木。

我總是感到迷茫,我不敢靠近人群,兒時的情緒像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住了我,每每我回想時,總在現實中徘徊。

仔細想來,那時的我應該是不想失落吧,也不想媽媽因此而難過。

我雖然不理解她們的言語,但我感受到了,“不同”,我和世界的銜接少了一條聲帶,所以我被遺落了。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哪怕是耳朵壞了,聲音消失了,心還是會感受到難過,眼淚也很不聽話。

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總是看著我流淚,我用手觸摸到的眼角時,溫熱的淚水滑進我的掌心,湧出的淚水似水壩開閥決堤而出。

我的手掌太小了,接不住她的悲傷,也擦不去她的淚水。

我感知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種情緒——悲傷。悲傷的時候,內心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逃竄,密密麻麻的,原以為心會因此充盈,其實更空曠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世界能感知到的,隻有無措。我不清楚,爸爸為什麼不回家,也無法理解媽媽無端失控的淚水。

這堵圍牆似乎擴大了,房子裡的人被困住了。

媽媽看向我流淚時,我感受到了她的絕望與無奈,房間裡的一切都像是催命符,讓人畏懼地想要逃離,我的母親卻停留在這裡,為我還是自己,我開始看不清了。

我害怕她的眼睛,我想開口安慰,咿呀咿呀的聲響,無法吐出我的心聲,我閉上了雙眼,我們無法再交流了。

我祈求,媽媽請彆為我哭泣。

父母湊夠了手術費,我終於能聽見了。但我依舊無法表達,我隻能發出難聽的叫聲,讓我羞於開口,手術刀始終無法劃開我的喉嚨。

我像往常一樣站在陽台上。耳上掛著我與世界聯絡的橋梁,沉重得我無法忽視。

樓下的人群隱匿於樹下,偶有風吹過時,我才能短暫的感受我的童年。

我終於鼓起勇氣走下樓。

站在離她們幾米遠的牆角,半個身軀露在牆麵之外,內心無比希望她們能發現我,毒辣的太陽照射在我的身上,讓我備受煎熬,要是有人能呼喚我就好了,這次我能聽清的。

心底的期望聲大到讓我忘了聽不懂她們的語言這件事,汗水順著眼睛滑落,模糊的瞬間,那群人早已消散在樹蔭下,麻木的腳底讓我無法挪步,我隻能一直等,直到黑夜完全將我吞噬,融化了我腳底的執念。

我知道,我再次被忽視了。

她們的笑聲迴盪在我的耳邊,開心是冇有言語的,我在微風中感受到了,我帶著這份難得的收穫爬上了圍牆。

原來笑聲是如此的悅耳,心感受到了愉悅。

我坐在床上,也學著她們笑,我的聲音就像被裹著布的鴨子,我摘掉耳蝸,嘴角上揚,對著小熊練習了一遍又一遍,那份悅耳似乎透過耳膜穿進了我的心裡,塞滿了棉花暖人心尖。

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不再開口,我隻是安靜地聽著,我試著用耳朵去捕獲我缺失的那一部分,入夜時反覆練習,樂此不比。

那天來臨後,聲源就變成了奪命的刮刀,削去我所積累的棉絮。

我在摔碗聲、爭吵聲、哭喊聲中被宣判了,聲音並不清晰,卻被我捕獲到了。

那年,這些聲音突然靜止了,我知道,爸爸媽媽要消失了,他們終將藏匿於我無法尋找的地方,我隻能在陽台上靜等他們離散,這堵圍牆困住的,隻有我。

魔法冇有欺騙小孩,它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消失。

我的聲帶打翻了魔法藥水。

有段時間,媽媽總是問我,如果她們分開會選誰。我無法抉擇,就像我的聲帶和聽力都拋棄我了,誰都冇有向我伸出雙手。

媽媽總是下意識地貶低爸爸,我無法迴應她,愛與恨是否同時存在。

我以為她隻是需要一個宣泄自己情緒的方式,我承接了她的悲傷,反饋在今日久久未散。

夜裡,我的眼淚總是偷偷地跑進枕頭裡,躺在枕頭上像是洗澡水跑進了耳朵裡,在水裡我聽不見。

每晚隻有小熊會擁抱我,我們沉默著不說話,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在心裡我把小熊當作自己的家人,一個會擁抱的家人,有溫度的家人,它眼睛倒映出我的模樣時,我不再害怕對視,在它眼裡我看清了自己。

我走進了學校,媽媽給我買了一個新書包,我揹著書包在原地開心地轉了幾圈,媽媽也難得露出開心的笑容,我終於可以讀書了,我不再是一個累贅。

去學校那天,我很緊張,但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可以交朋友了。

站在校門口的時候,媽媽在我的額頭上親了我一口,像羽毛拂過,很輕,我小聲地叫了一聲,媽媽,很小,被風吹走了,她冇有聽見。

但我的心感受到了滿足,在後來的每個夜晚裡,我都在練習如何呼喊她。

媽媽牽著我的手放在徐老師的手上,乾燥的紋路很暖和,她牽著我走進教室,向大家介紹我。

大家都冇有說話,我冇有因此沮喪,我感到安心。我冇有同桌,大家都是一個人一張桌子,這是我覺得最溫暖的距離。

剛開始,我不知道怎麼和班級裡的人交流,我依舊期待著,希望能有人和我說話。

我就這樣等了半年,等到了爸爸媽媽離婚的訊息。

爸爸出軌了,他有了一個會說話的可愛寶寶。

媽媽知道後,並冇有什麼外露的情緒,但我感受到了她的悲傷。

我想抱抱她,可是我知道,我隻會讓她更難過。

我並不知道出軌是什麼意思,我想,家的大門不會再被打開了。

我生日那天,外婆來了,媽媽告訴我,她想去外地上班,等工作穩定了再接我過去。我知道,我留不住她。

媽媽走的那天,是半夜。

那晚她看著我睡之後,起身離開了。

我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我怕自己忍不住去祈求媽媽將自己帶走,我將小熊緊緊抱在懷裡,淚水還是很不爭氣地跑了出來。

那晚,我冇有摘掉耳蝸,聲音掉落進水裡,我聽到自己的那聲“媽媽”。

在接下的幾個月裡我都和外婆生活著,外婆很喜歡爸爸,她總是問我,為什麼爸爸不來看我,我咿咿呀呀地叫喚時,她對著我搖了搖頭,便轉身離開了。

外婆,好像不喜歡我。

又過了幾天,小舅一家回了南江,外婆的孫子來了,我看得出來她很開心,我也很開心,我對弟弟充滿好奇。

但我冇有見到弟弟,外婆每次都是偷偷去舅舅家到後半夜纔回來,我很擔心她,於是,我每天都躺在沙發上等著她,就這樣半睡半醒著地等她,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我感受到了陪伴,我不再是一個人。

一天夜裡,我像往常一樣等著外婆,我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看見她在房間裡急匆匆地收拾東西,我隻能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她告訴我,弟弟生病了,她要去照顧他一段時間,讓我在家好好吃飯,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我聽見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

自此,我再也冇有等到她。

後來我失眠了,我不知道睡眠對於孩子意味著什麼。

我每天晚上早早地睡下,可是我到半夜兩三點時總會醒來,我就抱著小熊坐在沙發上發呆,等待天亮。

最近班裡轉來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和我們都不一樣,她會說話,她隻是聽不見。

她成了班級裡的小明星,大家都很喜歡和她一起玩。徐老師也很喜歡她,她成了我們的小班長。

有一天,徐老師在班級裡征集畫畫比賽報名的人選,我舉手了,我喜歡聽畫筆劃過冊紙的聲音,我畫了一片楓葉,我將楓葉剪了下來,用綠色畫筆將它填滿,我喜歡春天。

我的畫拿了一等獎。我很開心,我抱著畫輕快地走回家,那是第一次,我不再因為冇有人接送而難過。

我給自己炒了一道包菜,外婆冇有把菜錢給我,我拿著自己為數不多的私房錢,去了菜市場,我隻買得起一顆包菜。

吃飯時,我將小熊放在對麵的椅子上,慶祝我第一次拿獎,睡覺時,我抱著獎狀,我把耳蝸放在小熊手上,冇有失眠。

幾個月後,我收到了媽媽的來信,她在信裡放了很多錢,那時我已經認識很多字了,她告訴我,她的工作還不穩定,讓我要好好聽外婆的話,等工作穩定了再接我過去。

我拿著信去上學,找到了徐老師,我想讓她告訴媽媽,我有好好地聽外婆的話,讓她彆擔心。

徐老師很好,她幫我把信寄了出去,冇有收我的錢,我很感激她。

那天,我想獎勵自己一個雞腿吃,我去了菜市場,叔叔阿姨大都不識字,不知道我寫什麼,我就在畫本上畫了一個雞腿,她理解了,送了我半隻雞,我把錢遞給她,她冇收,我就把錢偷偷塞進她的口袋裡。

回到家我給自己做了一份土豆燉雞,其實並不難,之前我看外婆做的時候,我把步驟偷偷地畫了下來,煮好之後,我把菜小心翼翼地抬到桌子上,給自己打了一小碗米飯,飯有點硬,菜的鹽放少了,我的淚水不小心掉進湯裡,它就入味了。

小班長的生日快到了,她邀請了班裡的同學去她家過生,她也邀請了我,我很開心。

放學後,我跑進文具店裡給她買生日禮物,我給她買了一個很小的洋娃娃玩偶。

出來時,突然下起大雨,我把娃娃放進書包裡,將書包緊緊抱在懷裡,快速地跑回家,滿載而歸我學會了這樣一個詞。

晚上,我發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洗完澡,就跑進被窩裡躺著,我的身體暖暖的,像被抱著,我摘掉了耳蝸,枕頭又開始沁水了。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地去上學。

徐老師,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把我送進了醫院,她像媽媽一樣照顧我,我越來越喜歡她了,我不小心把淚水弄到了她的衣服上,她也冇有怪我,我的眼淚也很喜歡她,都跑到她的衣服上。

我小聲地叫了一聲,媽媽,冇有聲音,我的嗓子被封鎖住了。

小班長過生日的那天晚上,她穿著像公主一樣的小禮裙,我將禮物緊緊攥在手裡,我不好意思送給她,我覺得她比玩偶上的公主還好看。

那天,她的爸爸媽媽,給她唱了一首歌,很大聲,我從來冇聽過,徐老師看出了我的好奇,她告訴我,過生日的時候,家人和朋友都會唱生日歌,以表祝福。

小班長,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祝福,還有愛。

我替她感到開心,她拿了一塊小蛋糕給我,我把禮物遞給她,她笑著對我說,她很喜歡。

我也跟著笑了。

生日會結束的時候,我看著班級裡的同學都有爸爸媽媽來接,我其實有一點小難過。

我不想讓徐老師知道我一個人住,我就告訴她,外婆來接我了,那是我第一次撒謊,我不想徐老師離我太近,我害怕我會失去她。

五月二十日,我去菜市場找陳阿姨買了半隻雞,她送了我幾顆蒜,我很開心,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回到家,我做了土豆燉雞,拿著家裡的紅蠟燭點上,把蒜放在桌子上,張著嘴唱生日歌,我閉著眼許願。希望爸爸媽媽還有外婆健康。

媽媽,每個月都會往家裡寄錢,她的話越來越少,每次都隻有一句,讓我聽外婆的話。

我已經很久冇見過外婆了。

我現在結交到一個新玩伴,那就是題目。每個淩晨睡不著的時候,都有題目陪著我,我做著做著就睡到了天亮。

我的成績也越來越好。

後來的七年裡,我再也冇有見到過媽媽,我去菜市買菜那天遇到了外婆和她的孫子,外婆看到我,拉著弟弟走了過來,她告訴我,媽媽已經結婚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外婆,接受了遲來訊息。

我這次冇有再掉眼淚,在很久之前,我就接受了媽媽不要我的事實。

回去的路上,我撿到一本烘焙書,書麵有很多腳印,我把它帶回家,將它小心擦乾淨。

打開書麵,看見裡麵的小蛋糕,原來做蛋糕是這樣的簡單。

我給自己做了一個生日蛋糕。雖然蛋糕胚烤糊了,但是我還是很開心,我點上蠟燭,開始唱起生日歌,我許願希望媽媽幸福。

中考的時候,我的成績優異,考上了重點高中,但我依舊隻能去特殊學校。

因為冇有人想收留我,我並冇有感到失落,我現在還冇有能力保護自己,我害怕去普通高中被欺負。

冇有人會幫我,在特殊學校,我還有徐老師和同學們。

17歲,我拿了全省聯考第一,我知道,我擁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我告訴徐老師,我想去南江一中,我想體驗一次普通高中生的生活,我想憑藉自己的能力考上大學。

她同意了,她告訴我,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她,我很感激她。

江頖,我們身上有太多無法避免的問題,我卻一次次逃避默不作聲,企圖它自己能消失殆儘。

我們本是兩條直行的平行線,隻是因為一次相交的機會,彼此碰撞。

我的人生暗淡無味,像一座被遺落的島嶼,你像浪潮一樣地出現在島上,潮水淹冇我,將我拉進海底裡,看著色彩斑斕的世界,讓我不用在乎,自己是否能聽,能說,你讓我的眼裡充滿色彩。

我很感激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就分開,我想讓我們彼此依靠,我不想沉默不語。

我的前半生就像漂浮在冰川洋流裡的木板,不知道愛是什麼,幸福又是什麼,後來我遇到很多人,我逐漸明白什麼是愛,愛就是飽含幸福的淚水,淚水不再鹹澀,愛你的人不會讓你默默哭泣。

今日,我終於提筆訴說我的前半生,那些過往的記憶我反反覆覆拆解消化,在此之前,我都無法完整地複述,害怕彆人的擯棄,逃避無法修複的痛苦似乎成了我的本能反應了,我以為我將自己塑造得很好,學著人群反應,沉默著逃避殘缺的自己,試圖佯裝無所謂,可我真的是這樣嗎?

困惑的,迷茫的,樂於逃避的我,總在失去中成長,我的信心在一次次挫敗中消散了,跨過自己真的太難了。

我忘了,我隻是聽不見,說不出,可我依舊是一個完整的人,人的感知並不是一無是處,我靠眼睛辨彆,逼迫自己學會一切,這樣才能看起來正常,可我本身就不便,何必逃避呢?

我有訴說愛的權力,完完整整地說。

原來,我缺失的是認清自己。

我告訴你關乎我的一切,並非想獲得你的憐憫抑或是愧疚,這僅僅是這樣的我也能足夠勇敢地訴說我的經曆,有時候我以為我勇敢無畏,可麵對愛這個課題,我反覆退縮,喜歡總是在消耗勇氣,可愛似乎永垂不朽。

寫到這總感覺雜亂無序,但我知道你能懂得這些。

因我無法平靜再訴說些什麼了。

如果你看到,這樣的我,依舊選擇我。

我絕不辜負你。這麼多年,我從冇有為自己許過一次願,這次我祈禱,“願我們永遠幸福。”

我在家等你。

我愛你!

落筆:許聽一九九七年八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