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從那之後,我開始在各種不相乾的地方碰見他。

第一次是跑馬場。

陸太太的丈夫在彙豐做買辦,請了幾家太太看賽馬。

我在馬廄外頭等人的時候,看見他牽著一匹棗紅馬走出來。

馬倌的粗布衣裳,袖子捲到小臂,頭髮叫風吹得亂糟糟。

可他牽馬的手腕輕輕一帶,那匹躁得打響鼻的馬立刻安靜了,順順噹噹跟在他身側。

我站在柵欄外麵看了他半天。

他也看見了我,點了一下頭,什麼話也冇說,牽著馬走了。

第二次是外灘公園。

秀姐陪我出來透氣,花壇邊圍了一圈人,中間有人坐在馬紮上給人畫炭筆畫像。

我擠進去一看。

是他。

他正給一個穿皮草的太太畫像,筆走得極快,寥寥幾筆五官就出來了。

畫完我皺了皺眉。

那畫分明就是那位太太,可五官上傲慢全被他用幾根線不動聲色地放大了。

皮草太太看完畫臉沉了。

旁邊的人捂著嘴偷笑。

他不慌不忙地收錢收畫架,起身時餘光掃到我,這次冇裝不認識。

“裘小姐今天氣色不錯。”

“你怎麼什麼都乾?”我脫口而出。

他笑了一下,比仙樂斯那回多幾分真:“戲子的飯不好吃,總得多幾門手藝傍身。”

秀姐在旁邊扯我袖子,壓低聲音說小姐咱們走吧,跟唱戲的站一塊叫人瞧見了不好。

我跟著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

他已經坐下了,替下一個客人動筆。

一個下九流的戲子。

可他遛馬的手穩,畫像的筆準,仙樂斯攔人的身段又乾脆又狠。

一個下九流的人,不該有這些本事。

第三次碰見他,動靜就大了。

我去先施百貨給母親買止疼片。

她這些日子頭疼得厲害,換了幾個方子都不見好。

出了百貨往小馬路拐,兩個小混混從巷子裡躥出來,一個拽我手袋,一個推我。

膝蓋磕在石板路上,破了皮,還冇來得及叫人,一道影子橫著插了進來。

他出腳極快,先一腳踹開拽手袋那個,回手擰住另一個的胳膊。

手袋掉在地上。

先頭那個從腰裡摸出彈簧刀,二話不說往他胳膊上劃。

血從白襯衫袖口洇出來,一片一片的紅,刺人眼睛。

他悶哼了一聲,冇退,反手一拳砸在那人下頜上。

兩個混混對了個眼色,丟下刀就跑了。

他靠在牆上,左手捏住右臂傷口,白襯衫紅了小半截袖管。

“裘小姐冇事吧?”他皺著眉問我,倒好像受傷的是我。

“去醫院嗎?”

“不用,劃得淺。”

他單手把袖子捲上去,傷口確實不深,一道四五寸長的口子,翻著皮肉,血珠一顆顆拱出來。

可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傷口周圍的皮膚吸走了。

他小臂上全是疤。

有的發白,年頭很久了。有的泛著粉色,算是新的。

長長短短,層層疊疊,從手腕蔓延到肘彎。

不是務農磨的。

不是練功傷的。

我蹲在他麵前撕手帕替他包紮,手指碰到那些疤痕時,他整條小臂的肌肉繃到鐵硬。

我的手也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我顫抖的指頭。

“裘小姐,這上海灘有些熱鬨不該看。”

我抬起頭撞進他的視線,和舞台上謝幕那瞬間一模一樣,冇有半絲戲子的輕浮。

隻有沉甸甸的告誡。

他抽回胳膊,放下袖子把新傷舊疤一併蓋了。

“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轉身走進弄堂,白襯衫的後背也沾上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