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6章,一相會,此間風雨伴朝暉。

話歸一邊。

卻說白樂天自揚州出發,飲朝露,食晚霞,居則有木葉為伴,眠則山川同隨。

一身襤褸不減其風采,蓑衣草帽自顯人中豪傑。

這一路看遍了雕欄玉砌,不施粉飾自妖嬈的斷橋,依依細柳,暖暖春風扶腰身,幽幽細雨逶迤處,靄靄青山盡朦朧。

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

人間你與我的相遇,隻是那天道軌跡碰撞中一處泛起的漣漪罷了。

白樂天來到了大良鄉,這一處作為徐州造反者的起始地,大同者眼中的理想鄉,卻是盡顯荒涼。

這個時候早已過了耕種的時節,按理說應該是滿眼望去,儘是一片青青綠草迷人眼,可此時看去,大片的土地盡顯荒蕪,有著禾苗的地方,也是野草橫生。

而在那田間地頭,幾個渾身泥濘的孩子圍著幾個昏昏老人,在地頭上艱難的蹣跚著。

手中握著一把充滿銹跡的鐵製鏟子,對著野草的根部艱難地鏟著,與其說是用鏟子鏟,不如說是用鏟子磨。

那有氣無力的樣子,讓人看去甚是荒唐,這群老人說不定下一刻便會遠離人世,撒手人寰。

滿頭銀絲,不知何時早已染上了一絲枯黃,在陽光下零星的幾顆銀絲泛著光芒。

這群半大的孩子,大地都在五六歲左右,最年長者也不過七八歲。

當然,田間的主力不是他們,而是一群瘦成麻桿一樣的女子,利索的手在野草上劃過,每一鏟子下去都能帶走一顆橫亙在田野上的荒草。

遠遠看去,最先引起人注目的當然是那一群昏昏老矣的老人和步履蹣跚的孩子。

這充滿理想世界的大同鄉,竟然是如此的破敗。

白樂天嘆氣。

發白的舌苔,舔了舔乾枯的嘴唇,春來三月,天氣中,帶著一絲涼意,卻趕不走眼前的疲憊。

一者是趕路時帶著的滿麵風塵,一者是眼前的舉目蒼涼。

他想開口向這群人討了一杯清水,潤一潤早那早已乾的生煙的喉嚨。

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露不出來。

在這乾涸的身體中,不知從哪裏湧來的水分,逐漸流露在眼角,三月天氣正是涼爽的時間,田野間的清風都帶著絲絲清爽的氣息,溫婉可人。

這個時間正是萬物生髮,生機勃勃的時間。

此時正是,朝陽初升,太陽剛剛出來的時間。

那充滿希望的紅色朝霞,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黃昏時的晚霞。

清涼的風也逐漸變得沉悶,那繁盛的樹葉似乎也開始變得枯黃,田野間,水塘中清脆的蛙鳴,似乎也變成了暮鼓。

“這裏娃兒,從哪裏來呀?到這裏有什麼事兒嗎?”

一位老人注視到了這位一身襤褸卻充滿朝氣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戒備。

不知為何,這位年輕人身上的朝氣正在慢慢淡去,身上開始泛起了絲絲暮氣,眉目間充滿了悲傷,眼眸中噙著渾濁的淚,乾巴巴的嘴角翻起著白色的皮。

“我……”

白樂天想要說話,可是張開嘴,卻感覺嗓子發癢,唇齒碰動間竟發不出一句話。

一股濃鬱的悲哀湧上心頭,沒有緣由。

他不能自已,兩行濁淚順著滿是灰塵的麵孔留了下來。

眼中的淚花早已模糊了視線,眼前彎著腰的白髮老人在他眼中模糊不清,那聽著聲音跑來的小孩子像是在雲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在一陣大風吹過,便化成了漫天的塵埃。

積鬱在心中的悲傷泛濫,這一路走來一路的見聞,都在這名為大同者眼中的的理想鄉的地方爆發。

他的眼前浮現北方的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漫天的黃沙,乾枯的樹枝,無盡的蒼茫。

他的眼中浮現了西邊崎嶇的山,了無邊際的草原,揮舞的屠刀,血色的河流。

他的眼中發現了高高在上者頤指氣使,鞭打僕從的身影。

一幕幕景象,一個個人影,在他眼前宛若萬花筒般轉動。

一口氣壓在口中的鬱鬱之血噴出,眼前天旋地轉,最終被一幕黑暗吞噬。

堂堂先天巔峰的儒者,此時變得形如槁木,一身奔騰不息的先天真氣,不知去了何處,竟如同一個積重難反的普通人,倒在了這片土地上。

“娃兒,娃兒,你莫的事吧。”

“娃兒,娃兒……!”

……

再睜眼時,人已經在一個昏暗的茅草屋之內。

卻不知這群老人和形如麻桿的女人如何把他一個八尺壯漢帶到這屋子裏麵。

想來必是費了一番辛苦,且又浪費了他們一段時間。

思緒逐漸清晰,那不可抑製的悲傷也沉寂在心靈深處,透過半掩的門扉中吐露出的一縷光芒,他靜靜的打量了一下這一處蓋著茅草的用土石築成的屋子。

房子裏麵的空間還算寬大,但屋子裏的東西卻極其簡單,一處簡陋的灶台,灶台下堆積著枯枝,灶台旁邊連著一個寬大的麵板,麵板上放著一個陶盆,三個露著豁口的陶碗,幾根黝黑的筷子。

除此之外便是自己躺著的這個用土木搭壘成的簡易的床,他可以感覺到,在這灰色的床單底下蓋著的是一層厚厚的乾草,躺上去還算舒服,隻是有些地方感覺略顯紮人,除了身上蓋的這一床被子,以及頭下的枕頭,這簡陋的床上就再無其他。

門外傳來樹枝劃過土地的聲音,刷刷作響,還有孩子那輕盈的腳步,珠玉落在玉盤般的清脆聲音。

“駕,駕!”

小孩在騎著一個棍子,把這院子當做了他馳騁的疆場,揮舞著手中的一根短枝,正在縱橫馳騁。

……

“小將軍,可否給在下一口水?”

白樂天出聲道。

“啊,噢!你等一下,我給你去取。”

那騎著木棍的小孩在門外回應道,小心翼翼的將木棍和木枝藏在草籮下,這才跑到一旁比他還高的一個水缸跟前,取下倒扣著的木瓢,移開蓋在水缸上麵的木蓋,踮著腳舀了一瓢水,便雙手捧著向著屋中走來。

轉身用腰背推開了虛掩著的門扉,再轉身,微微閉眼停頓了一下,適應屋中的黑暗,方纔走到床頭,將裝滿水的瓢遞給白樂天。

白樂天艱難的起身,一隻手接過小孩手中的瓢,隻覺得手中一沉差點沒有拿穩,另一隻手急忙扶上,一時間因為動作劇烈,頓覺頭昏眼花。

稍微停息了一會兒,待腦中的眩暈緩和,才將嘴唇放在瓢邊上,將那一泓清水引入乾燥的冒煙的喉嚨中,在那清流劃過喉嚨,流過胸腔,最終滑到腹部,一時間白樂天感覺神清氣爽,這突然變得孱弱的身軀也有力了起來。

“在下謝過小將軍,隻是剛才一番口渴難耐,沒有提前謝過小將軍,由此失禮,還請海涵。”

“啊,你說什麼?我沒聽懂啊!不過不用謝,前幾天我和阿彘一起還救了一個受傷的小麻雀呢,隻是那小麻雀還是沒有活過第二天。”

小孩兒眼睛發亮,隻不過嘴角有一絲口水流了出來。

白樂天苦笑。

這小孩竟將自己與麻雀相提並論,不過也是,萍水相逢,自己或許連一個麻雀也不如,他們如此困頓,卻依然會為了一個陌生的人,付出一些東西和代價,不論這些代價他們是否承受得起。

不知為何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句“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現在想來,甚是有理。

“你叫什麼名字?”

白樂天儘可能的讓自己的聲音變得親切。

“我叫劉啟。”

“劉啟?好名字!”

“那是,這可是神威大將軍給我起的名字?”

“哦?神威大將軍,那是誰?”

“神威大將軍就是神威大將軍!”

“你父母呢?”

“阿姆除草去了,阿爺跟著神威大將軍打仗去了!”

劉啟一臉驕傲。

白樂天若有所思。

“劉啟,是你母親將我救了嗎?可否帶我過去當麵致謝!”

“不是呢,是我和阿爹把你帶回來的,母親在另一邊呢,沒有看到你,他還不知道你呢。”

“那就多謝劉啟救命之恩,你識過字嗎?”

“沒有,其實我也想識字的,我家沒有錢,請不起先生,買不起書籍。”

白樂天沉默。

心中有著無限的思緒翻騰,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叫白樂天,你可願成為我的徒弟,傳我衣缽?”

“不要,我一會兒還要和阿爹去除草呢,你沒事的話就走吧,我家裏也沒有多少糧食了。”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眼下我身無長物,隻是腦中還算略有學識,現傳與你,聊表慰籍!”

白樂天抬手,指尖泛起一抹靈光,印入劉啟眉心。

這抹靈光,蘊含著從啟蒙書籍到詩書禮儀等,還有他仗之護身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