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塵埃初定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瀟沉又動了。

沒有去看烏維律那慘白的臉色,也沒有再乘勝追擊地逼問。

隻是再次伸手探入自己懷中。

這一次,掏出的不是木盒,也不是信件。

而是一塊溫潤潔白,在略顯昏暗的廳內隱隱泛著柔和光澤的玉佩。

玉佩不大,約莫半個掌心大小,雕工精細,正麵是一條盤旋的雲龍,龍鱗爪牙清晰可見,透著一股尊貴威嚴之氣。

這塊玉佩的出現,彷彿在已經凍結的冰麵上,又投下了一塊千鈞巨石!

哪怕方纔烏維律說的是別的東西而不是玉佩,事情都有狡辯的餘地。

但說了玉佩,便沒了。

這塊玉佩,瀟沉之前並未拿出。

他一直隻展示了那封信。

直到烏維律在恐慌之下,自己脫口說出了玉佩二字,他才彷彿恍然大悟,將這塊決定性的證據,呈現在眾人麵前。

這一下,連最後一絲可能是瀟沉詐他的微弱可能性,也被徹底掐滅了。

烏維律眼睜睜看著那塊屬於自己的玉佩出現在瀟沉手中,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瀟沉拿著玉佩和信,轉身麵向程萬裏和烈蒼穹,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和條理:

“首座大人,烈禦座,信上的字跡與烏維律殿下在金汗國內的公文筆跡或有不同,但其書寫習慣、筆鋒轉折處的細微特征,乃至所用墨跡的成色,相信以玄天鑒和天光神庭的手段,不難進行比對鑒定,而這塊玉佩……”

將玉佩與信並排托在掌心:

“更是金汗皇室工匠獨有的雕工,所用羊脂白玉的產地質地皆可查證,兩相印證,足以證明此二物確為烏維律殿下所有,且曾一同送往某處。”

沒有再說魔宗分舵,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某處”指的是哪裏。

陳大勇在周胖子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用一方幹淨的布帕,從瀟沉手中接過了那封信和玉佩,然後恭敬地分別呈遞給程萬裏和烈蒼穹。

程萬裏接過信,仔細審視著蠟封和信紙,又對著光線看了看墨跡,麵色沉凝。

烈蒼穹則拿著那塊玉佩,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質。

下一刻,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吉祥天。

吉祥天臉上並無太多震驚或憤怒,隻有深沉的平靜。

沒有為烏維律辯駁一句,也沒有質疑證據的真實性,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簾。

而她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確認這些證據,是她與瀟沉、林之一一同帶回,確認瀟沉所言非虛。

在吉祥天這位金汗守護神的認知裏,烏維則是皇子,烏維律同樣是皇子。

守護的是金汗的安定與和平,而非某個具體的個人。

當證據確鑿地指向一位皇子犯下謀害親弟、勾結外敵的重罪時,她的立場,便隻剩下基於事實的判斷與對公義的維護。

不偏袒,不爭辯,這便是她的態度。

烈蒼穹將玉佩輕輕放在身旁的桌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嗒”響。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了每個人心上。

看向麵如死灰的烏維律,聲音渾厚而威嚴,不再有絲毫轉圜餘地:

“證據確鑿,關聯清晰,烏維律,你還有何話說?”

烏維律緩緩抬起頭,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烈蒼穹、程萬裏,最後死死地釘在了瀟沉那張蒼白的臉上。

那眼神裏的怨毒、憤恨、不甘,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

像是一條瀕死的毒蛇,死死盯著將它置於死地的獵人。

但他沒有開口。

沒有辯解,沒有怒罵,甚至沒有求饒。

因為他知道,在鐵證如山和吉祥天的默證麵前,任何言語都已蒼白無力。

更因為,他心底還殘存著一絲政治博弈的算計。

他謀殺的是金汗的皇子,是“自家事”,並非直接殺害玄周官員或百姓。

他威脅林之一和瀟沉,甚至勾結魔宗,這些罪名雖然嚴重,但在沒有造成玄周實質性重大損失的情況下,玄周朝廷未必會敢直接判處一個鄰國皇子死刑,那將引發不可預測的外交風暴甚至戰爭。

最大的可能,是剝奪自由,軟禁,然後作為政治籌碼,與金汗進行談判、交易。

所以,他不會死。

至少,不會立刻死在玄周。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閉嘴,是等待,是熬過這段被軟禁的時光。

等待金汗國內的反應,等待可能出現的轉機。

於是,烏維律閉上了眼睛,彷彿瞬間耗盡了所有力氣,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沉寂。

看到他這副樣子,烈蒼穹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哼,蘊含著毫不掩飾的怒意與不滿。

他執掌天火聖殿,最厭惡的便是這種為一己私利不惜攪動風雲,甚至妄圖將天光神庭也拖下水當槍使的陰謀家!

烏維律之前口口聲聲“請神庭主持公道”,不過是利用神庭超然的地位向玄周施壓,其心可誅!

更別提因此事,他這位禦座不得不在安寧這小小縣城滯留多日,以防雁門關局勢失控。

“此案既已查明,真相大白…”

烈蒼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金汗方麵,必須就皇子買兇、意圖構陷鄰國、破壞和平之舉,給予天光神庭與玄周王朝一個交代!此事,老夫會親自呈報神庭總殿!”

這是來自神庭高層的正式問責,壓力將直接給到金汗王庭。

程萬裏此時也徹底挺直了腰板,先前被烏維律步步緊逼不得不隱忍的憋悶一掃而空。

主動權,如今完全掌握在了玄周手中。

目光銳利,沉聲下令:

“來人!”

“將魔宗凶犯苗赤練、顏畫心,押入縣衙死牢,嚴加看管!等待後續審問發落!”

“將金汗三皇子烏維律…”

頓了頓,看了一眼依舊閉目不語的烏維律,補充道:

“請至驛館單獨院落,‘妥善安置’,未經本座允許,任何人不得接近!一應護衛,暫由縣衙派人接管!”

沒有用關押囚禁這樣的字眼,用了請和妥善安置,這是給金汗皇室留下的最後一點體麵,也是政治上的謹慎。

但誰都知道,這就是軟禁。

“這件事,本座會即刻撰寫詳文,以玄天鑒最高規格密報,火速呈送京師!一切最終處置,靜候聖裁!”

處理一個皇子的最終命運,確實不是他一個玄天鑒首座能獨自決定的,必須由皇帝和朝廷重臣商議定奪。

最後,目光落向吉祥天,語氣緩和了些,但同樣帶著不容商議的意味:

“聖女殿下,此案牽涉貴國皇子,且親身參與查證,為徹底理清案情,給兩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恐怕也需煩請隨同前往洛京一行…”

吉祥天平靜地點了點頭,對此毫無意外。

牧善之和瀟沉在回來的馬車上,已經將這種可能性分析給她聽了。

作為金汗聖女,同時也是此案的親曆者和關鍵證人,她確實需要前往玄周京城,代表金汗給出一個態度,並參與後續可能的交涉。

“理當如此…”

吉祥天的聲音清澈而肯定。

命令下達,廳內眾人立刻動了起來。

陳大勇帶著衙役,將滿臉怨毒卻不再掙紮的苗赤練和沉默的顏畫心拖了下去。

金汗護衛們在程萬裏銳利的目光和衙役的陪同下,麵色複雜地護送著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烏維律離開了議事廳。

周德福和王守仁也識趣地躬身退下,去安排相關事宜。

不多時,原本擁擠肅殺的議事大廳,變得空曠起來。

隻剩下程萬裏、烈蒼穹、瀟沉、林之一幾人。

烈蒼穹率先起身,高大的身軀彷彿帶著一股無形的熱量,讓廳內的溫度都回升了些許。

幾步走到瀟沉麵前,停下腳步,低頭打量著這個身形清瘦臉色蒼白的少年。

“小子…”

烈蒼穹開口,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充滿威壓:

“你很不錯…”

頓了頓,那雙彷彿燃燒著火焰的眼眸在瀟沉臉上仔細逡巡,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回憶什麽。

“老夫怎麽覺得…”

烈蒼穹摸著下巴上鋼針般的短須,若有所思,“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瀟沉心頭猛地一跳,暗道這老家夥眼力真毒!

但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極其憨厚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笑容,腰也彎得更低了些,語氣誠惶誠恐:

“烈禦座說笑了!小子不過是邊陲小縣一仵作,身份低微,哪能有幸見過您這般神仙人物?若說‘見過’,那定是小子不知哪次在街上,遠遠瞻仰過您率領神庭高足路過時的風采,心中仰慕,記下了您的威儀,許是小子麵相太過普通,滿大街都是,讓您老人家一時走眼,記岔了也是有的…”

這話說得又快又溜,把自己貶到塵埃裏,把烈蒼穹捧到天上。

還順帶解釋了可能記錯的原因,聽起來合情合理,毫無破綻。

烈蒼穹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屋瓦,拍了拍瀟沉的肩膀,力道控製得很好,沒把他拍散架:

“哈哈,可能真是老夫記錯了!年紀大了,眼力不如從前嘍!走了!”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赤紅長袍拂動,大步流星地朝廳外走去。

隨行的幾名神庭弟子連忙跟上。

走到門口,烈蒼穹似乎又想起什麽,回頭又看了瀟沉一眼。

那眼神裏帶著一絲深意,嘴角噙著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然後才真正離去。

送走烈蒼穹,程萬裏也走了過來。

看著瀟沉,目光中的讚賞不再掩飾:

“此番你立了大功,若非有你,此案恐怕真要釀成大禍,兩國兵戎相見亦未可知…”

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此件事了,安寧……你也無甚牽掛了吧?可願隨我回返洛京,入玄天鑒?以你之能,之功勞,朝廷必有厚賞,玄天鑒也必會給你一個應有的位置和前程…”

瀟沉默然。

之前他不想離開,是因為安寧村那九十五條人命像石頭一樣壓在心裏,不查個水落石出,他無法心安。

但現在,魔宗分舵被焚,線索幾乎全斷,屠村現場又被破壞,真凶難覓。

繼續留在這裏,除了觸景傷情,恐怕也難以再有實質進展。

去京城,入玄天鑒,或許是一條新的路。

雖然前路未知,凶險或許更多,但至少…

能離真相更近一些。

抬起頭,看向程萬裏,恭敬地拱手:

“多謝首座大人提攜,願聽從安排…”

程萬裏滿意地點點頭:

“好!你且先歇息兩日,待我將此地首尾料理清楚,便一同啟程回京…”

說完,也轉身離開了大廳,還有許多文書和安排需要他親自處理。

大廳內,隻剩下了瀟沉和林之一。

兩人不約而同地,輕輕籲出了一口氣。

相視而笑,那笑容裏是連日緊繃後驟然鬆弛的疲憊,也有共渡難關後的無聲默契。

瀟沉看著林之一依舊清冷但眼神柔和了些許的麵容,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子,嘿嘿一笑,打破了沉默:

“林大人,這回總該能漲點俸祿了吧?實在不行,升個一官半職也成啊,您看我這又是深入魔窟,又是智鬥皇子,沒功勞也有苦勞,沒苦勞也有驚嚇不是?”

林之一剛剛浮起的那點複雜心緒,瞬間便被瀟沉這財迷官迷的樣子衝散得幹幹淨淨。

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嗓音裏帶著一絲無奈:

“你就這麽缺錢?”

“缺啊!”

瀟沉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掰著手指數起來:

“以後去京城,吃喝住行哪樣不花錢?老許留下的那點家底可經不起折騰,再說了,我這次可是替玄天鑒、替朝廷立了大功,拿點賞錢,天經地義嘛!”

說得搖頭晃腦,彷彿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和金光閃閃的官印。

林之一看著他那副精打細算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正要再說什麽——

突然!

瀟沉的身子毫無征兆地劇烈一晃!

臉上的血色在刹那間褪得幹幹淨淨,比平日裏那種病態的白更加嚇人,是近乎透明的慘白。

猛地弓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噗——!”

一聲壓抑的悶響。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濺落在身前冰涼的石板地上,綻開刺目的痕跡。

“瀟沉!”

林之一臉色驟變,驚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他。

瀟沉卻猛地抬起另一隻手,擋住了林之一伸來的手臂。

低著頭,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然後用手背用力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跡,動作帶著粗糲的狼狽。

“沒…沒事兒…”

抬起頭,擠出了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慘白的臉上顯得無比虛弱:

“老毛病了,真沒事兒。”

聲音有些沙啞,氣息也不穩。

林之一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緊蹙起,深紫色的瞳孔裏滿是驚疑和擔憂:

“你這到底是怎麽了?!”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看見瀟沉吐血了。

上一次,是在找陶醉問罪後回來的路上,他說是氣的。

這一次,又是什麽?

瀟沉避開林之一銳利的目光,眼神有些飄忽,嘴裏含糊地嘟囔著:

“憋的……剛纔在大廳裏,跟那烏維律鬥智鬥勇,情緒起伏太大,一口氣沒順過來,憋的…”

這個藉口,比上次的“氣的”還要敷衍。

林之一根本不信。

緊緊盯著瀟沉的眼睛,想從裏麵看出些什麽。

但瀟沉隻是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慢慢直起身,身體還微微晃了一下。

擺了擺手,示意林之一別靠近。

“真沒事,歇會兒就好…”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大人您先忙著,這兒也沒我什麽事兒了,我先回了…”

說完,不再給林之一追問的機會,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大廳側門走去。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著瀟沉離開,伸出的手緩緩放下,攥成了拳。

“憋的…”

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眉頭鎖得更緊。

第一次是“氣的”,第二次是“憋的”。

下一次,又會是什麽?

這個看似油滑怕死實則心思深沉的少年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大廳內重歸寂靜,隻有那攤血跡默默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陽光偏移,慢慢將那片暗紅籠罩,卻無法驅散林之一心中升起的疑慮與不安。

縣衙外,長街之上。

烈蒼穹帶著幾名神庭弟子,不疾不徐地走著。

西北的夏風帶著幹燥的熱意,吹動赤紅的袍角。

臉上那隨意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邃。

腦海中,那個在荒原古城跟在“石九州”身邊的少年身影,越來越清晰。

那雙眼睛裏的神采,那種麵對強者時不卑不亢甚至帶著點算計的精明,還有那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漸漸地,那個身影與方纔議事廳裏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年仵作的身影…

緩緩重合。

烈蒼穹的腳步微微一頓。

跟在身後的親傳弟子炎峰,低聲詢問:

“師父,怎麽了?可是有何不妥?”

烈蒼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浮起一絲笑意。

而這次的笑容裏,帶著幾分玩味和期待。

“沒什麽…”

淡淡說道,目光望向西南天際,彷彿看到了那座雄偉繁華的玄周都城。

“洛京,怕是要熱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