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荒山孤墳

瀟沉心裏嘀咕了一句,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些。

他當然不會真的去占這個便宜,要不昨夜林之一也不用在外麵坐一夜。

轉身,很自然地推開了對麵那間屋子的門。

屋裏果然也收拾過了,雖然簡單,但床鋪幹淨,桌上還放著一盆清水和幹淨的布巾。

看來二虎那家夥倒也並非完全胡來,至少準備了兩間屋子,隻是故意隻開了一扇門,想“促成好事”罷了。

瀟沉關上門,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屋子裏很安靜,能隱約聽到對麵屋裏傳來細微走動聲,想必是林之一在檢查環境或準備休息。

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可腦子裏紛亂的思緒卻如同潮水般湧來。

老許頭臨終前渾濁的眼神…

烏維則屍體上詭異的平靜…

北邙山竹妖翠綠深邃的瞳孔…

苗赤練鞭影的火光…

顏畫心冰冷的六指…

魔宗活動的跡象…

還有林之一時而冷峻時而窘迫的臉…

睡不著。

索性又坐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坐了片刻,然後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山寨裏大部分人都已歇下,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和巡邏漢子低低的交談聲。

月光很亮,將山路照得清晰。

瀟沉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穿過寨子,沿著一條熟悉的小徑向著後山更深僻靜處走去。

小徑蜿蜒向上,漸漸脫離了山寨的範圍,四周隻剩下茂密的樹林和嶙峋的怪石。

月光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走了約莫一刻鍾,眼前豁然開朗,來到一處背風的小小平台。

平台盡頭,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土包。

那是一座墳。

石碑是普通的青石,打磨得還算平整,上麵卻沒有刻任何名字,光滑一片。

瀟沉走到墳前,在月光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彎下腰,在墳邊的草叢裏仔細看了看,順手摘了幾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花朵很小,花瓣單薄,在月光下泛著瑩白的光澤。

將野花輕輕放在光潔的石碑前。

接著,開始動手清理墳塋周圍。

沒有多少雜草,隻有幾株剛剛冒頭的草芽,顯然經常有人來打理。

將那幾株草芽仔細拔掉,又用手將墳上的浮土輕輕攏了攏,動作熟練而輕柔。

做完這些,沒有離開,而是在墳前坐了下來,背靠著冰涼的石碑。

夜風穿過山林,吹動了頭發和衣角。

瀟沉就這麽坐著,沉默了很久。

山下的喧囂早已聽不見,隻有風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夜梟偶爾的啼叫。

不知過了多久,瀟沉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許沒了,就在前幾天,很突然,我又是一個人了…”

“不過一切都好,義莊還在,縣衙的活兒也還幹著,柳丫那丫頭還經常送吃的來,牧善之也偶爾下山找我,雖然他那張嘴還是那麽欠…”

“你不用惦記…”

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嘴角似乎微微彎了彎,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和淡淡的傷感:

“要是萬一,你在下麵碰見老許,幫我問問他,頭七那天他怎麽沒回來看看我?是迷路了,還是嫌我給他燒的紙錢少了?”

夜風吹過,野花的花瓣輕輕顫動。

瀟沉默然片刻,聲音更低了些,也更清晰了些:

“我…可能也要走了…”

“京城…很遠,很大,也很麻煩,但或許…是個機會…”

停住,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冰涼的石碑表麵,彷彿在拍一個沉默的夥伴的肩膀。

“我不能像你這樣…”

最後說著,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消散在夜風裏。

然後就這樣靜靜地坐著,陪著這座無名的孤墳。

月光緩慢移動,將影子拉長,又縮短。

山林寂寂,萬籟無聲,隻有少年低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呼吸,和那座沉默的墳塋相伴。

不知過了多久,瀟沉終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緩緩站起身。

最後看了一眼石碑轉身沿著來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回到小院時,山寨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中。

瀟沉推開自己那間屋子的門,剛要進去,對麵屋子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林之一走了出來。

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淡淡地開口:

“你出去了?”

瀟沉點點頭:

“睡不著,出去走走…”

林之一“嗯”了一聲,沒再追問,隻是說道:

“我…換個地方睡不著…”

說完,沒再看瀟沉,關上了自己屋子的門。

瀟沉輕輕搖了搖頭,也推開自己屋子的門,走了進去。

屋內依舊安靜。

走到床邊,重新和衣躺下。

這一次,或許是因為一夜未眠的疲憊,睏意很快如同潮水般襲來。

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悠長。

窗外,天色正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林之一醒得很早。

或許是在陌生環境難以安枕,又或許是因為縈繞在心頭的案子和魔宗帶來的壓力,天剛矇矇亮,便又起身。

簡單梳洗,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湧入。

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對麵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屋內毫無聲息。

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前敲門催促,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身姿筆直。

晨光漸漸驅散霧氣,在墨色的常服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傳來。

刀疤臉二虎端著個木托盤,上麵放著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幾碟小鹹菜和幾個雜麵饅頭,樂嗬嗬地走了過來。

“林女俠!”

二虎遠遠看見林之一,連忙改口,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早啊!給,早飯!”

將托盤放在廊下的石墩上,搓著手:

“二當家還沒起?”

“嗯…”

林之一回著。

二虎嘿嘿一笑,說著不用等他,您先吃。

有了昨日瀟沉那番歪理和之後那頓“買”來的飯打底,林之一麵對這頓土匪窩的早飯,心裏那層堅冰般的抵觸似乎薄了些。

看了二虎一眼,微微頷首:

“有勞…”

聲音依舊清冷,但不再像昨日那般拒人千裏。

在石墩旁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吃著,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粥熬得稠糯,鹹菜爽脆,饅頭帶著麥香,味道確實不錯。

可等她慢條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寨子裏重新熱鬧起來,對麵那扇門卻依舊毫無動靜。

林之一也沒起身,就坐在那裏等。

從朝陽初升等到日上三竿,從晨霧散盡等到陽光灼熱。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微蹙眉頭,再到最後冷峻的臉上幾乎要結出冰碴來。

這家夥…

到底要睡到什麽時候?!

就在林之一耐心即將耗盡,考慮是不是該一腳踹開那扇門的時候——

吱呀…

門開了。

瀟沉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頭發有些淩亂,蒼白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也皺巴巴的。

看到端坐在石墩旁臉色不善的林之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帶著睡意的含糊笑容:

“早啊,林大人…”

早?

林之一抬眼看了看已經快爬到頭頂的太陽,又看了看瀟沉這副邋遢懶散的模樣,心頭那點因為久等而積攢的怒火,混合著一種荒謬感,讓她差點氣笑了。

麵無表情,聲音比清晨的山風還涼:

“中午了…”

瀟沉抬頭看看天色,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睡得有點沉,昨天後半夜才睡著…”

這時,一陣香風飄來。

四當家蘇芸扭著腰肢走了過來,依舊穿著那身利落的勁裝,隻是外麵罩了件薄紗外衫,襯得身形婀娜。

先是對林之一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才轉向瀟沉,語氣帶著慣常的熟稔和調侃:

“小沉沉,你可算醒了!太陽都快曬屁股了!你幹爹一早就帶人出去了,西邊有點動靜,他去看看,臨走前讓我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兩個人有信兒了…”

一聽這話,瀟沉臉上的睡意瞬間消散,眼神變得清明銳利:

“在哪兒?”

蘇芸也不再玩笑,正色道:

“訊息是往北去的兄弟傳回來的,北冥草原深處,靠近‘寂滅荒原’那邊最近有動靜,說是天降異象,有流星墜入荒原深處,火光衝天,百裏之外都能看見光,之後就有各種傳言流出來,說什麽的都有,最靠譜的一種說法是——‘玄牝天精’伴星隕現世了!”

“玄牝天精?”

林之一眉頭一皺。

蘇芸解釋道:

“這東西我也隻是聽老人們提過一嘴,據說蘊含什麽‘混沌本源之力’,妙用無窮,對妖族來說能助長修為穩固化形,甚至可能激發遠古血脈,對修行魔功、鬼道、或者一些偏門功法的人來說,更是突破瓶頸凝練本源的無上寶物,而正道的頂尖高手若能得之,延年益壽參悟大道也不是不可能,總之,是能讓所有修行者打破頭的寶貝!”

她頓了頓,看向瀟沉:

“你找的那兩個魔宗小輩特征明顯,我們的人雖然沒直接看到他們進草原,但通往寂滅荒原的幾個必經路口,前幾天都有人見過類似特征的一男一女經過,行色匆匆,結合這天降異象和玄牝天精的傳聞,十有**,他們就是奔著這東西去的!你要找他們,去寂滅荒原附近準沒錯!”

瀟沉聽完,沉默片刻,問道:

“還有別的訊息嗎?比如可能出現的其他人?”

蘇芸點頭,神色多了幾分凝重:

“你幹爹特意讓我提醒你,玄牝天精這種級別的寶物現世動靜絕不會小,魔宗那邊恐怕不止派了小輩,很可能有長老甚至更厲害的老怪物暗中跟隨,或者正在趕去的路上,除了魔宗,草原上的一些東西肯定也會聞風而動,北邙山裏的估計也坐不住,還有金汗和咱們玄周,明裏暗裏肯定也會派人去摻和一腳,甚至天光神庭都可能派人,那地方現在就是個大漩渦,龍蛇混雜,危險得很!你……”

看著瀟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口氣:

“你千萬小心,實在不行等牧哥回來再說?”

瀟沉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決斷:

“不等了,晚了人可能就找不到了,或者死了…”

蘇芸見瀟沉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勸,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你自己有數就好,用不用我派人幫你引路…”

“不用了…”

瀟沉道:

“去寂滅荒原的路我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