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訊息到手

林之一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看著那些土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肆無忌憚地說著粗話、開著下流的玩笑。

看著瀟沉安靜地坐在其中,與那些人談笑自如。

看著牧青山不時拍著瀟沉的肩膀,一副“這是我好大兒”的得意模樣…

越看,心頭那股憋悶和反感就越強烈。

這算什麽?

朝廷正在追查的要案關鍵人物,竟然和一群土匪頭子稱兄道弟,同桌共飲?

而自己這個玄天鑒掌鏡使,竟然還要坐在這裏看著?

實在看不下去了。

猛地站起身。

動作不大,還是讓附近幾桌瞬間安靜了一下,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瀟沉也抬起頭看向她。

林之一沒有看瀟沉,也沒有看任何人,隻是麵無表情地轉身,徑直朝著棚子外走去。

二虎見狀,想要起身跟上招呼,卻被牧青山一個眼神製止了。

牧青山看著林之一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微微蹙眉的瀟沉,嘴角咧了咧,什麽都沒說,繼續招呼眾人喝酒。

林之一走出嘈雜的宴廳,被夜晚清冷的山風一吹,胸中的煩悶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立感卻更清晰了。

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山寨邊緣。

這裏是一處突出的天然石台,三麵懸空,隻有一麵與山寨主體相連。

石台邊緣簡單地圍了一圈木欄杆,中間建了個小小的八角涼亭。

亭子很舊了,木料有些發黑,但很結實。

此刻,一輪皎潔的明月剛剛從東麵的山脊後爬上來,清輝灑滿山野。

站在亭中,視野極好。

前方是夜色中宛如墨池的幽穀,遠方是起伏連綿的群山輪廓,在月光中勾勒出剪影。

夜風穿過亭子,帶來鬆濤陣陣和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清涼宜人。

景色很美,寧靜,曠遠,與身後山寨裏隱約傳來的喧囂嘈雜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之一走到欄杆邊,手扶著粗糙的木欄,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涼氣,望著遠處月光下的山巒,心緒卻依舊紛亂。

不多時,身後傳來了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隻有那個人走路才會這麽輕,像貓,像鬼。

瀟沉走到亭中,手裏還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兩碟小菜、一碗米飯、一碗清湯,還有一雙幹淨的筷子。

把托盤放在亭中的石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然後,走到林之一身邊,也學著她的樣子,手肘撐在欄杆上,望向剛剛升起的月亮。

月光灑在蒼白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讓平日裏的疏離感淡去了不少。

“怎麽了?”

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很清晰。

“誰惹你了?飯菜不合胃口?還是被他們吵著了?”

語氣很隨意,帶著點關心,又好像隻是隨口一問。

林之一眉頭一皺。

還能有誰?

除了你,還有這幫亂七八糟的土匪!

但終究沒把這話說出口,隻是冷冷地帶著質問意味地開口道:

“你是朝廷中人,玄天鑒所屬,怎能與這些山賊土匪為伍,稱兄道弟,同桌共飲?”

這是憋了許久的問題,也是她最不能理解也最無法接受的一點。

瀟沉聞言,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麵對著她,神色依舊平靜。

攤了攤手,語氣帶著點無辜:

“我可沒有,林大人別瞎說,我什麽時候與山賊土匪為伍了?我隻是認識幾個人而已…”

“認識?”

林之一氣結,指著山寨的方向。

“那些人一口一個‘二當家’,喊得那麽親熱!你當我聾了嗎?”

“那是他們喊的…”

瀟沉回答得理直氣壯。

“我又沒答應,我能管住我自己不落草為寇,我還能管住別人的嘴怎麽叫嗎?他們非要這麽叫,我有什麽辦法?”

林之一被噎了一下。

可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如此。

從始至終,都是牧青山等人在熱情地稱呼勸說,瀟沉除了否認和解釋自己要進玄天鑒,並沒有明確承認過“二當家”的身份,更沒有答應過要來。

但她知道瀟沉嘴皮子厲害,歪理一套一套的,這點上跟他爭辯沒有意義。

換了個角度,語氣更加嚴厲:

“就算你沒承認,但你現在是玄天鑒的人!必須與這些人,劃清界限!否則,朝廷律法何在?玄天鑒的威嚴何在?”

這是原則問題,不容妥協。

瀟沉聽了,臉上那點無辜的表情淡去,露出些許無奈。

重新轉過身,也看向遠處的山巒,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林大人,我又沒打家劫舍,沒殺人放火,我能管得了我自己,我還能管得了別人做什麽營生,走什麽路嗎?”

這話說得平淡,卻隱隱透著一絲林之一無法理解的蒼涼和淡漠。

林之一看著瀟沉側臉在月光下的輪廓,心頭那股火氣不知怎的,竟有些發不出來。

但原則就是原則。

冷冷地盯著瀟沉,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確。

不行!

瀟沉默默承受著林之一的目光,半晌,忽然歎了口氣,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副無奈神情,開口道:

“行,聽你的,我一會就去把牧叔…哦不,把牧大當家給‘弄死’,然後我當大當家,再然後去找周胖子詔安,從此洗心革麵做個良民,老老實實給朝廷當差,這樣行了吧…”

這聽起來像是哄小孩的話,卻真的讓林之一的火氣消了些。

原因無他,就是他不和林之一對著幹。

說完,瀟沉走到石桌邊,指了指托盤裏的飯菜,繼續道:

“行了,別置氣了,吃吧,專門給你留的,還熱著…”

林之一看了一眼那些飯菜,雖然簡單,但顯然比宴廳裏那些大盆大碗精緻清爽些。

可依然沒動,甚至將雙手背到了身後,下巴微揚。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不吃。

朝廷命官,豈能吃土匪的東西?

這是底線。

瀟沉看著她這副倔強又堅持原則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想了想,朝著林之一伸出手。

林之一警惕地看著瀟沉:

“幹什麽?”

“有錢沒?”

瀟沉問得很直接。

林之一一愣,以為他又要預支他那還沒影兒的“俸祿”,心中更是不快。

但懶得在這種小事上糾纏,直接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銀票,看也不看,就丟在了瀟沉伸出的手掌裏。

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種“趕緊拿了走人”的不耐。

瀟沉拿起銀票,借著月光看了一眼麵額,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這姑娘,出手還真大方。

沒多說什麽,捏著銀票,轉身朝著宴廳方向,提高了些許聲音喊道:

“二虎!”

不多時,之前在聚義廳外守著的刀疤臉二虎,嘴裏還嚼著肉,有些茫然地跑了過來:

“二當家,啥事兒?”

瀟沉把那張銀票遞到他麵前:

“給,買你一頓飯…”

說著,指了指石桌上的托盤。

二虎愣住了,看著那張銀票,又看看桌上的飯菜,一頭霧水:

“二當家,你這是幹啥?一頓飯而已,還買啥買?您盡管吃!”

“賣不賣?”

瀟沉沒解釋,隻是又問了一遍,語氣平淡。

二虎這才反應過來,看著瀟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連忙點頭:

“賣!賣!當然賣!二當家說買,那就買!”

接過銀票,握在手裏,卻站在原地沒動,一臉不知所措,顯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幹嘛。

瀟沉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找錢啊,一頓飯哪有這麽貴?”

“哦!對!找錢!找錢!”

二虎如夢初醒,連忙在身上口袋裏翻找起來,摸遍了幾個口袋,隻掏出幾個零散的銅板。

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

“二當家,我……我沒帶錢啊,就這幾個銅子兒…”

瀟沉指了指他手裏的銀票,平靜地說:

“這不就是錢嗎?”

二虎又是一愣,看著手裏的銀票,再看看自己另一隻手裏的銅板,忽然一拍自己光亮的腦門:

“哎呀!瞧我這豬腦子!對對對,這銀票就是錢!”

說著,連忙把銀票又塞回瀟沉手裏,嘿嘿笑道:

“二當家,您看,錢找給您了!”

這一番操作看得一旁的林之一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也行?

瀟沉似乎對二虎的“機靈”很滿意,點了點頭,把銀票隨手揣進自己懷裏,揮揮手:

“行了,喝酒去吧…”

“好嘞!”

二虎如蒙大赦,趕緊一溜煙跑回了宴廳,生怕這位二當家又出什麽幺蛾子。

瀟沉這才轉過身,走到石桌邊,把那張銀票從懷裏掏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然後看向林之一。

“好了,吃吧,買的…”

林之一看了眼瀟沉,又看了眼桌上那張原封不動的銀票,再想想剛才二虎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找錢”過程,隻覺得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

瞪著瀟沉,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還是傻子?

這樣自欺欺人有意思嗎?

瀟沉迎著林之一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少了幾分平日的油滑,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溫和,甚至有點狡黠。

“你就當是懲惡揚善了唄…”

瀟沉慢悠悠地說,“你想想,你多吃一口,他們就少吃一口,他們少吃一口,力氣就弱一分,力氣弱一分,將來萬一……嗯,那不就能…”

話說得很隱晦,但眼神卻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山寨的方向。

林之一聽著這歪理邪說,簡直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懲惡揚善?

靠吃土匪一頓飯?

這算什麽歪門邪道的道理?

可是…

看著瀟沉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深黑色眼睛,看著他特意端來的飯菜,再想想剛才那番近乎胡鬧卻顯然是為了讓自己能“心安理得”吃下這頓飯而做的努力…

心頭那股堅硬的原則壁壘,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林之一並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木頭。

她能感覺到瀟沉這份笨拙的甚至有些好笑的“心意”。

自己一再拒絕,一再劃清界限,固然是堅持原則,但似乎也有些太不近人情,太駁人麵子了。

畢竟他現在名義上確實是自己的“下屬”,而且似乎也真的在盡力幫自己查案。

沉默了片刻,林之一終於還是走到石桌旁,坐了下來。

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先拿起了桌上那張銀票。

按照她的原則,這錢是斷不能收的,理應還給那個叫二虎的土匪。

可剛拿起銀票,動作又頓住了。

瀟沉剛才那番“歪理”忽然在她腦中響起。

“你多吃一口,他們就少吃一口,他們少吃一口,力氣就弱一分……”

雖然荒誕,但似乎也有那麽一點點道理?

如果自己把錢還回去,他們豈不是又多了一筆“不義之財”?

那不就等於助紂為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可笑。

可不知怎的,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把銀票扔出去。

而是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別扭感,將銀票重新疊好,塞回了自己的懷裏。

嗯,沒收土匪的“贓款”也是正義之舉。

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纔拿起筷子,開始小口地吃起飯來。

飯菜的味道很簡單,但很清爽,溫度也正好。

看著林之一終於肯吃飯,瀟沉嘴角微微翹了翹,沒再說話,也重新靠回欄杆上,望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麽。

亭中一時寂靜,隻有林之一輕微而規律的咀嚼聲,和遠處隱約的喧囂聲。

就在林之一快吃完的時候,腳步聲傳來。

牧青山獨自一人走了過來,臉上沒了宴席上的肆意豪邁,反而帶著幾分凝重。

走到亭邊,先看了一眼正在吃飯的林之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瀟沉。

“幹兒子…”

牧青山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

“你老實跟我說,你要找的那兩個人你到底是怎麽‘接觸’到他們的?因為什麽事?”

特意強調了“接觸”兩個字,眼神銳利,彷彿要看透瀟沉。

正低頭吃飯的林之一,動作微微一頓,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連咀嚼都放輕了。

瀟沉也轉過身,麵對牧青山,臉上那點輕鬆的神情也收斂了。

沒有直接回答牧青山的問題,開口道:

“牧叔,這個你別管了,你就告訴我他們是誰?現在在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