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七日為限
烏維律沉默了片刻。
盡管對瀟沉那套“竹妖複仇”的說法將信將疑,但不得不承認,瀟沉提供了一條“聽起來”合理的調查方向。
並且將玄周方麵“多日未能查明死因”的尷尬在一定程度上轉化為了“已有重大線索,並已展開危險調查”的積極姿態。
更重要的是,林之一那一身狼狽和受傷的模樣是做不了假的。
這至少表明,玄周方麵,或者說這位林掌鏡使並非毫無作為,甚至已經付出了代價。
如此一來,金汗方麵占據的“絕對有理”的位置,便出現了一絲鬆動。
烏維律可以繼續施壓,但再要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甚至動輒喊打喊殺,便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畢竟,對方“看起來”已經盡力了,而且“可能”找到了真凶的方向,雖然這個真凶聽起來很玄乎。
現場的氣氛,在瀟沉這一番真假難辨虛實結合的“組合拳”之下,終於從瀕臨爆發的火藥桶,逐漸降溫為一種雖然凝重但至少可以對話和協商的狀態。
烏維律深深看了瀟沉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沒有再發難,而是轉向林之一,語氣依舊沉肅,但已沒有了最初的狂暴:
“林掌鏡,既然已有線索指向北邙山,且你已親自查探遇險,那麽接下來,你玄天鑒打算如何行事?本王需要看到切實的進展,而非空口白話…”
壓力從瀟沉身上,部分轉移回了林之一這邊。
但比起之前毫無頭緒被動捱打的局麵,現在至少有了一個可以“操作”的方向,哪怕這個方向是瀟沉憑空編造出來的。
林之一心中苦笑,麵上卻肅然拱手:
“三殿下放心,北邙山一事,本官定會全力追查,給殿下一個交代…”
她知道,這場由瀟沉主導的“忽悠大戲”,算是勉強落幕了。
而烏維律絕非易與之輩。
臉上的悲慼與憤怒或許真切,但作為金汗國派來處置此等重大事件的皇子,其心智與手腕絕非等閑。
所以聽完瀟沉的“匯報”與林之一的表態,烏維律並未流露出被說服或放鬆的神情。
目光在林之一與瀟沉臉上掃過,緩緩開口:
“七弟客死異鄉,父皇聞訊悲痛萬分,嚴令本王務必以最快之速查明真相,擒拿真凶,以慰亡靈,以安國本…”
頓了頓,語氣加重,“故此,此事絕不可無休止拖延,空耗時日,本王需要的是一個確切的交代,而非遙遙無期的等待…”
不給林之一再次解釋或承諾的機會,直接斬釘截鐵道:
“七日。”
“本王隻給你們七日時間。”
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林之一:
“七日之內,若真如爾等推測乃山中竹妖所為,便須拿出確鑿證據,無論是妖丹、妖骨、或是其本體現形認罪,若凶手另有其人,則必須在限期內緝拿歸案,明正典刑…”
七日期限,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套在了林之一和所有玄周辦案人員的頭上。
這絕非寬裕的時間,尤其是線上索渺茫、真凶無蹤的情況下。
但烏維律的態度明確:
這是最後通牒,不容討價還價。
宣佈完期限,烏維律不再理會林之一的反應,直接開始下達指令。
指向那覆蓋著“凝珀膏”的遺體,語氣堅決:
“此地陰森簡陋,絕非安置我金枝玉葉的七弟之所,來人,將七殿下遺體小心移出,置於本王行轅之內,由本王親信之人妥善守護…”
幾名金汗侍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早已準備好的錦緞和特製擔架,將那具“琥珀”包裹的遺體抬起。
周縣令在一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畢竟屍體在此地是“證物”,也是他們“保管”的職責所在。
但看到烏維律冰冷的側臉和林之一默然不語的神情,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隻是眼巴巴地看著金汗人將屍體抬出了停屍房。
烏維律轉身,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向外走去。
經過林之一身邊時,腳步微頓,側過頭,對著林之一,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低聲說道:
“林大人,本王…靜候佳音。”
說罷,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義莊。
金汗護衛抬著遺體緊隨其後,馬蹄聲與腳步聲漸漸遠去,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沉甸甸的壓力。
周縣令如蒙大赦,卻又忐忑不安,連忙看向林之一。
得到後者一個微微的頷首後才擦了把汗,帶著王師爺和幾個衙役小跑著追了上去,準備繼續“陪同”與“協調”。
義莊內外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玄天鑒的鏡衛和站在原地的林之一瀟沉,以及門口的趙活。
空氣凝滯,但方纔那番激烈的言辭交鋒與最後的通牒,餘威猶在。
一名約莫二十七八歲,麵容方正眼神沉穩的鏡衛上前一步,他是林之一此行帶來的鏡衛小頭目之一,名叫吳鐵。
對著林之一抱拳,沉聲問道:
“大人,金汗皇子給了七日期限,又帶走了遺體,北邙山那‘竹妖’線索,是否即刻組織人手,進山搜捕?”
語氣帶著軍人的幹練與服從,顯然已將瀟沉方纔那番“竹妖害人”的推論當真,並且認為這是當前唯一明確的調查方向。
搜捕?
林之一心中苦笑。
拿什麽搜?
去哪兒搜?
那青衫男子的修為深不可測,他們去“搜捕”他?
怕是還沒找到人家,自己就先莫名其妙地折在山裏了。
更何況,瀟沉丟擲“竹妖”這個靶子,本意就是禍水東引混淆視聽,哪裏是真想讓他們去抓?
真抓到了豈不是自打嘴巴,還得麵對一個破五境大妖的怒火?
搖了搖頭,開口道:
“不必,北邙山範圍廣闊地形複雜,盲目搜捕無異於大海撈針,且極易打草驚蛇,此事我自有計較…”
吳鐵聞言,雖有些不解,但見林之一神色堅決,便不再多言,隻是抱拳應道:
“是,大人。”
林之一又簡單交代了幾句加強戒備留意城中及驛館動向等常規事務,便揮手讓眾鏡衛退下,各自執行任務。
趙活也跟著吳鐵等人離開了義莊,偌大的院子裏,很快便隻剩下林之一和瀟沉兩人。
夕陽的餘暉斜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院中殘留著方纔人群擁擠的痕跡,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金汗人帶來的混合著皮革與香料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凝珀膏”奇異香味。
林之一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陰影邊緣的瀟沉。
少年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幽深難測。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林之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看了瀟沉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無奈,也有一絲“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想辦法”的意味,但最終隻吐出了四個字:
“你先休息。”
說完,不再停留,邁開略顯疲憊卻依舊堅定的步伐也離開了義莊,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縣城的土路上。
瀟沉目送她離去,直到那墨色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
走回停屍房,裏麵一片淩亂。
工具散落在地,瓶罐東倒西歪,還有一些調配“凝珀膏”剩餘的殘渣和痕跡。
空氣中那股混合的氣味更加明顯。
蹲下身,開始默默地收拾。
將用過的工具一件件撿起,擦拭幹淨,分門別類地放回木箱。
將倒掉的瓶罐扶正,蓋好塞子。
清掃地上的粉末和碎屑。
動作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唇槍舌劍與生死威脅,從未發生過一般。
而就在瀟沉收拾好最後一件工具,蓋上木箱,準備提著它離開停屍房時,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停屍房那扇之前被撞破的窗戶。
窗外,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深藍吞噬。
而在那破損的窗欞之外,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身影。
那人靜靜地站在窗外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一身蒼青色的布衣幾乎與漸暗的天色融為一體,身姿挺拔如竹。
晚風拂動寬大的袖袍和幾縷垂落的發絲,翠綠色的眼眸正平靜無波地穿過破損的窗戶,望向屋內的瀟沉。
正是北邙山中那位青衫男子,那修為深不可測的竹妖!
他竟來到了義莊!
瀟沉一愣,但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驚慌。
直起身,將木箱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塵,然後轉過身正麵迎向窗外的目光。
四目相對。
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幽黑,一邊是澄澈如翡翠的碧綠。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隻有風聲穿過破窗,發出輕微的嗚咽。
良久,窗外的男子終於開口了。
聲音依舊溫和清潤,如同山間流淌的泉水,聽不出喜怒:
“我什麽時候……殺的他?”
問題很簡單,卻直指核心。
顯然已經來了一段時間,方纔屋內發生的一切,包括瀟沉那番“竹妖殺人”的精彩演說,恐怕一字不落地全被他聽了去!
瀟沉聞言,非但沒有被戳穿的尷尬或恐懼,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飄忽。
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走到窗邊,隔著破損的窗框與那男子對視,語氣同樣平靜,甚至帶著點無辜:
“前輩怕是誤會了,晚輩方纔所言隻是推測凶手可能藏身北邙山中,且可能與‘竹’有關,北邙山綿延千裏,草木精靈雖不算多,但也絕非僅有前輩一位,晚輩並未指名道姓說就是前輩您啊…”
頓了頓,繼續道:
“山中精怪修煉,各有性情際遇,或許真有那麽一株性情暴戾與人族有舊怨的竹子成了氣候,做出此事也未可知,晚輩隻是據‘線索’推測,可不敢隨意汙衊前輩…”
這一番話,推脫得幹幹淨淨,又把“可能性”這頂大帽子扣了回去。
言下之意:
我說的是“可能存在的竹妖”,又沒說是你,你何必對號入座?
青衫男子聽著瀟沉這近乎狡辯的回答,翠綠色的眼眸中依舊波瀾不興,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似乎並不在意瀟沉的油滑,也未動怒,隻是開口道:
“等你的好訊息…”
話音落下,不等瀟沉再說什麽,青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風吹散,瞬間變得模糊。
下一刻,便已徹底消失在濃重的暮色與槐樹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來無影,去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