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巧舌如簧

這一番話,從“義莊”的“義”字引申開去,將存放地點從“不體麵”的汙點扭轉為蘊含著深切人文關懷與美好祝願的“善意安排”。

不僅解釋了為何在此,更賦予了其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意味。

所以別說周縣令和王師爺聽得目瞪口呆,就連林之一,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也掠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

看著瀟沉那闡述至高真理般的側臉,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家夥胡說八道起來,竟然能如此麵不改色心不跳,還說得這般冠冕堂皇,情深意切?若不是她知道那“凝珀膏”的真正用途和胸口小孔的來曆,她差點都要信了!

這小子,簡直是個天生的大忽悠!

趙活在一旁更是聽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瀟沉。

那專注的神情,比在私塾裏聽最博學的先生講經還要認真,彷彿要把瀟沉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裏。

烏維律顯然也被瀟沉這一套一套聽起來頗有道理的說辭給弄得有些懵。

臉上的怒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將信將疑的困惑。

皺著眉頭,再次看向那具屍體,目光落在了胸口那個明顯的小孔上。

這是整具“琥珀屍體”上最不協調,也最像“破壞”而非“保護”的痕跡。

伸手指向那個小孔,聲音依舊帶著質疑,但已沒有了最初的狂暴:

“那這個呢?你既說要密封儲存,為何又在此處開孔?這豈非自相矛盾?”

林之一心中一緊。

她知道這纔是最難圓過去的一點。

那孔是蠱蟲爬出時她親自看著瀟沉劃開的,根本不是什麽“儀式”或“儲存”的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瀟沉,等待他的解釋。

瀟沉順著烏維律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個小孔,臉上非但沒有被戳穿的驚慌,反而露出一種“您問到這個關鍵點了”的瞭然與鄭重。

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沉凝,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悲憫:

“三殿下,此孔非是破壞,實是渡厄。”

“渡厄?”

烏維律眉頭緊鎖。

“正是…”

瀟沉點頭,目光凝視著那個小孔,緩緩道:

“七殿下乃橫死異鄉,胸中必有一口不平之氣,一口眷戀塵世難舍親緣的執念之氣,此氣鬱結於胸,若強行封存,不得宣泄,則魂魄難安,恐成怨滯,不僅於其轉世輪回有礙,便是歸鄉之路,亦會因此氣阻滯而坎坷難行…”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繼續道:

“故而在施以‘凝珀封存’之前,需以此特殊手法,於胸口檀中要穴之處,開此一孔,名為‘散氣孔’,意在引導殿下胸中那口鬱結不平之氣,徐徐散去,化入天地,待氣息散盡,再行完全密封,方可保殿下靈台清明,無掛無礙,早登極樂,或順遂歸鄉。”

這一番話,結合了民間喪葬習俗道家魂魄之說,甚至還有一點佛家超度的意味,說得玄之又玄,卻又莫名地契合了“橫死”“客死”之人的普遍心理寄托。

尤其是那句“恐成怨滯”“歸鄉之路坎坷”,更是隱隱觸動了烏維律作為兄長,不願弟弟死後不得安寧的內心深處。

林之一在一旁聽著,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古怪”來形容了。

看著瀟沉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再聽聽他嘴裏吐出的那些半真半假夾纏著玄學道理的鬼話,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又有些歎為觀止。

這家夥不去天橋底下擺攤算命,真是屈才了!

烏維律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的怒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將信將疑的沉思。

瀟沉的解釋,聽起來似乎有那麽點道理,尤其是關於“魂魄安寧”“順利歸鄉”的說法,確實符合他們金汗人對身後事的祈願。

但就在這時,烏維律銳利的目光掃過停屍房內。

他看到了旁邊木架上還擺放著幾個未及收起的瓶罐、研缽,以及一些殘留的“凝珀膏”和工具。

東西淩亂地放著,顯然工作隻進行到一半,人便離開了。

這無疑是個巨大的破綻!

烏維律的眼神瞬間又冷了下來,指著那些未收拾的工具,聲音重新帶上質問:

“即便如此,這就是你對待我弟弟屍身的態度?工作隻做一半便將器具雜亂丟棄在此,人卻不知所蹤?若真如你所說這般盡心盡力,豈會如此?!”

這話一下子說到了點子上。

如果瀟沉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敬業,甚至懷著對逝者的極大尊重,怎麽會把進行到一半的“重要儀式”丟下不管?

這分明是懈怠和不尊重的鐵證!

周縣令的心又涼了半截,剛剛升起的希望眼看又要破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在瀟沉臉上,等待他如何應對這幾乎致命的質疑。

隻見瀟沉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失措,臉上反而還緩緩浮現出混合了疲憊委屈,以及不被理解的辛酸神情。

抬起手,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過分蒼白的臉上,此刻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暈。

看向烏維律,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帶著努力克製的“哽咽”感:

“三殿下…您這可真是…冤枉死小人了。”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那些工具:

“這‘凝珀封存’之法工序繁複,耗時極長,尤其是‘散氣’與‘凝珀’之間的火候掌握,需要長時間守候觀察,分毫差錯不得,小人自從接手照看七殿下遺容以來,幾乎是衣不解帶,時刻守在此處,觀察變化,按時新增藥劑,調整‘凝珀’狀態,已經連續幾日未曾閤眼了…”

頓了頓,聲音更顯“虛弱”:

“您看看小人這臉色,實在是熬得油盡燈枯了,方纔,正是新一輪藥劑需要調和但又需等待至少一個時辰才能進行下一步的關鍵間隙,小人實在撐不住,想著就離開片刻,去旁邊小院對付一口冷飯,稍稍喘口氣,便立刻回來繼續工作…誰知,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殿下您…您就來了。”

說著,還適時地微微晃了一下身體,彷彿真的體力不支。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盡心盡力鞠躬盡瘁,卻因體力不支暫時離開片刻反被誤解的“忠仆”形象。

林之一在一旁看著,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

這委屈,裝得可真像!

要不是她知道這小子昨天還在北邙山活蹦亂跳地抓兔子烤雞,她說不定也信了!

還“油盡燈枯”?

“連續幾日未曾閤眼”?

那昨晚睡得打呼嚕的是誰?

但無論如何,瀟沉這一番聲情並茂有理有據外加“苦肉計”的辯解,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烏維律看著瀟沉蒼白中透著疲憊的臉色,聽著那“合情合理”的解釋,再想想自己一行人突然到來,對方可能確實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僵持的氣氛,悄然鬆動。

瀟沉這一番聲情並茂真假難辨的辯解,如同巧手匠人編織的一張細密羅網,總算暫時兜住了即將傾覆的危局。

成功地將“瀆屍”的指控,扭轉為“盡心儲存助其歸鄉”的苦心與專業。

更用“體力不支暫離片刻”的苦肉計,化解了工作半途而廢的質疑。

停屍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鬆緩了大半。

金汗侍衛雖然仍未收刀歸鞘,但眼中的殺意已斂,隻是警惕地保持著戒備。

玄天鑒鏡衛們也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肌肉,但依舊緊握刀柄,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周縣令和王師爺暗自長舒一口氣,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竟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兩人看向瀟沉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不加掩飾的驚異與感激?

這小子平日裏不聲不響,關鍵時刻這張嘴簡直能抵得上千軍萬馬!

然而,危機隻是暫緩,遠未解除。

金汗皇子死在了玄周境內,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是不容置疑的理虧之處。

主動權依舊牢牢掌握在悲憤與問責而來的烏維律手中。

烏維律臉上的暴怒之色雖已褪去,但眉頭依舊緊鎖,眼眸中沉澱著深重的悲傷與不信任。

目光銳利地看向瀟沉,聲音沉凝:

“本王問你,自七弟遺體運抵此處,除搬運衙役外,可還有旁人動過?”

瀟沉神色坦然,搖了搖頭:

“回殿下,自遺體入此義莊,除當日兩名衙役協助安置外,再無旁人觸碰,小人一直在此看守,寸步未離…呃,除了方纔去用飯那片刻…”

適時補充漏洞,顯得更加真實。

烏維律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

隨即,話鋒一轉,直指此案目前最大的尷尬:

“本王聽聞,事發至今已有數日,爾等竟連我七弟的死因都未能查明?”

目光掃過林之一、周縣令,最後又落回瀟沉身上,語氣中的質疑與不滿清晰可聞。

這話如同無形的鞭子,抽在在場所有玄周官員的心上。

趙活臉上立刻浮現出羞愧之色,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周縣令和王師爺也是麵色尷尬,眼神飄忽。

林之一雖然依舊站得筆直,但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一絲無奈。

確實,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軟肋。

烏維律不給眾人喘息的機會,緊接著逼問:

“如今又過了幾日,可曾查清了?”

壓力,如同實質般再次降臨。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死因不明,是此案焦著的症結所在,也是金汗方麵最大的不滿之處。

若連這個最基本的問題都無法回答,先前所有的解釋與周旋都將變得蒼白無力。

就在周縣令絞盡腦汁想如何含糊過去時,瀟沉卻上前一步,迎著烏維律審視的目光,答道:

“回殿下,查清了…”

六個字,清晰有力。

停屍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連林之一都微微側目,看向瀟沉,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查清了?

蠱蟲已毀,他怎麽查清了?

烏維律聽著,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

“說!”

瀟沉走到覆蓋著“凝珀膏”的屍體旁,先是用手指蘸了點旁邊剩餘的膏體,仔細地將被他解釋為“散氣孔”的小洞重新封堵抹平,動作嫻熟而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莊嚴的修複工作。

做完這一步,才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烏維律臉上,平鋪直敘卻帶著專業篤定的語氣開始講述:

“七殿下之死並非中毒,亦非尋常刀劍外傷,經詳細查驗,其體內主要經脈,尤其是心脈與數處要害經絡,皆已寸寸斷裂,呈現一種由內而外的崩毀之象…”

……